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谢允之脸上。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就那么蜷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兽。
可他看着苏妙,眼睛里有光。
苏妙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凉的,糙的,胡子拉碴的,可真是他。
“允之。”
她声音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允之抬手给她擦,手上有血,抹得她脸上也是红的。
“别哭。我没事。”
苏妙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这叫没事?”
谢允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虚弱。
“死不了。”
周若兰从后面钻进来,看见谢允之,愣住了。
“王爷?”
谢允之朝她点点头。
周若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叫人。”
苏妙扶着谢允之,想让他站起来。可他刚一用力,眉头就皱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别动。”苏妙说,“等人来。”
谢允之靠在她身上,闭上眼。
苏妙抱着他,感觉他身上的温度,心跳,呼吸。都是活的。
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这么重要过。
过了没多久,周若兰带着阿青和林秀来了。阿青背上谢允之,林秀和周若兰扶着,一行人往木屋走。
谢允之趴在阿青背上,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苏妙跟在旁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进了木屋,林秀烧水,周若兰翻出伤药。苏妙给谢允之脱衣裳,脱到一半手就抖得厉害。
他身上全是伤。
刀伤,剑伤,还有摔的磕的,旧的新的,数都数不清。最重的一处在背上,伤口翻着,能看见里面的肉。
苏妙看着那些伤,眼泪又下来了。
谢允之睁开眼,看着她。
“别哭。”
苏妙吸了吸鼻子,继续给他擦洗,上药,包扎。
林秀和周若兰在旁边帮忙,谁都不说话。
安安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看见谢允之,愣住了。
“爹爹?”
谢允之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
“安安。”
安安跑过去,爬上床,趴在他身边,小心地不敢碰他。
“爹爹,你疼吗?”
谢允之摇摇头。
“不疼。”
安安不信,眼眶红了。
“爹爹骗人。流了这么多血,肯定疼。”
谢允之伸手摸摸他的头。
“真不疼。看见安安就不疼了。”
安安憋着泪,点点头。
苏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包扎完,谢允之喝了碗粥,精神好了些。
他靠在床头,看着苏妙。
“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妙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说怎么找到那个山洞,怎么看见那个“等”字,怎么天天出去找,怎么听见动静摸过去。
谢允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字,你看见了?”
苏妙点点头。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活着,在她面前。
够了。
周若兰他们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苏妙、谢允之和安安。
安安趴在谢允之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谢允之低头看他,眼里全是温柔。
“这孩子,跟着你受苦了。”
苏妙摇摇头。
“不苦。他在,我才撑得住。”
谢允之抬起头,看着她。
“妙妙,对不起。”
苏妙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谢允之道:“让你担心了。”
苏妙眼眶一热。
“你活着回来就行。”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两人就这么抱着,很久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
谢允之在山洞里躲了七天。
那天下山后,他引开那些人,边打边退。人太多,他受了伤,知道跑不掉了,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就是那个山洞。
他在里面躲了七天。
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露水,伤口自己随便包了包。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敢动一动。
那些人一直在找,好几次搜到他附近,他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我以为这次真活不了了。”他说,“后来在洞壁上刻了个字,想着万一你找到,能看见。”
苏妙听着,心疼得不行。
“那你后来怎么又换地方了?”
谢允之道:“有人发现了那个山洞。我听见动静,提前跑了。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躲到现在这个。”
苏妙想起那些搜山的人,心里一阵后怕。
“那些人是齐王的管家带的队。我看见了。”
谢允之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的。”
苏妙看着他。
“那咱们怎么办?”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养好伤再说。现在动不了。”
苏妙点点头。
也是。
他现在这样,哪儿也去不了。
那就养着。
她守着。
谢允之在山洞里躲了七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也没好好治,发起烧来。
连着烧了三天。
苏妙日夜守着,给他喂药,换帕子,擦身子。安安也乖,知道爹爹病了,不吵不闹,有时候还端水过来,说要给爹爹喝。
第三天夜里,烧终于退了。
谢允之睁开眼,看着苏妙,第一句话是:“安安呢?”
苏妙指了指旁边。
安安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谢允之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苏妙握住他的手。
“好了,没事了。”
谢允之点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苏妙靠在床边,闭上眼。
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这一觉睡到中午。
醒过来的时候,谢允之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安安趴在他腿上,正听他说什么。
“爹爹,后来呢?小兔子找到妈妈了吗?”
“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小鸟帮它飞的。”
安安眼睛亮了。
“小鸟真好。”
谢允之摸摸他的头。
苏妙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周若兰端了粥进来,看见她醒了,笑道:“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
苏妙接过粥,喝了几口,问:“阿青呢?”
周若兰道:“出去打探消息了。说天黑前回来。”
苏妙点点头。
谢允之看着她,问:“担心?”
苏妙摇摇头。
“不担心。有你在。”
谢允之笑了笑。
傍晚,阿青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谢允之问:“怎么了?”
阿青道:“王爷,那些人还在搜。把山脚都围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
苏妙心里一紧。
只许进不许出?
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儿。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问:“有多少人?”
阿青道:“看着少说也有上百。分成好几拨,轮班守着。”
谢允之没说话。
苏妙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上百人围着山,他们怎么出去?
谢允之忽然开口。
“有别的路吗?”
阿青想了想,道:“有。翻过后面那座山,有一条小路,能通到隔壁县。但那条路难走,得爬悬崖。”
谢允之看向苏妙。
苏妙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那条路。
可那条路难走,要爬悬崖。
她倒是可以,可安安呢?
谢允之道:“让林秀和若兰带安安走。我跟你走另一条路。”
苏妙愣住了。
“分开走?”
谢允之点点头。
“人太多,一起走目标大。分开走,他们分不清追哪个。”
苏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要跟安安分开,她舍不得。
安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亲,怎么了?”
苏妙低头看他,眼眶热了。
她蹲下来,抱着他。
“安安,娘亲跟你说件事。”
安安眨眨眼。
“什么事?”
苏妙道:“你跟林秀姨和若兰姨先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娘亲和爹爹办完事,就去找你。”
安安愣住了。
“不要!我要跟娘亲一起!”
苏妙抱紧他。
“安安乖,娘亲很快就来。”
安安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要!我不要跟娘亲分开!”
苏妙看着他的眼泪,心都碎了。
谢允之走过来,蹲下,看着安安。
“安安,爹爹跟你保证,很快就把娘亲带回来。你帮爹爹一个忙,好不好?”
安安抽噎着问:“什么忙?”
谢允之道:“保护好林秀姨和若兰姨。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她们。”
安安愣了愣。
“我是男子汉?”
谢允之点点头。
“对。男子汉。”
安安想了想,擦擦眼泪。
“好。我保护她们。”
苏妙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把安安抱进怀里,亲了又亲。
“娘亲很快来找你。”
安安点点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