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到半路，天亮了。
苏妙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草屑，头发里也夹着几根。谢允之帮她摘了摘，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赶车的老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
“年轻人，遭罪了吧？”
苏妙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行。”
老头没再说话，继续赶车。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农田，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夫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苏妙靠在车板上，看着那些农田，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才几天，像是过了很久。
谢允之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大半个时辰，牛车在一个村子外停下。
谢衍从村里出来，朝他们招招手。
苏妙和谢允之下车，谢衍给了老头一锭银子，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衍领着他们进村，七拐八绕，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但干净。正房厢房齐全，还有一口井，一棵槐树。
谢衍道：“先在这儿住下。安全。”
苏妙看看四周，问：“这是哪儿？”
谢衍道：“我以前的住处。没人知道。”
苏妙点点头。
谢允之坐下来，问：“太后那边，还有什么交代？”
谢衍道：“太后说，让你们先歇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安排你们见人。”
“见谁？”
谢衍看着他，目光复杂。
“见一个人。一个能帮你们的人。”
苏妙问：“谁？”
谢衍摇摇头。
“太后没说。只说是个老朋友。”
老朋友？
苏妙想不出来是谁。
谢衍道：“先歇着吧。有事我叫你们。”
他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妙和谢允之。
苏妙去井边打了水，洗了把脸，又给谢允之打了一盆。谢允之洗了，精神了些。
两人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苏妙躺下来，浑身酸疼，可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谢允之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过了很久，苏妙忽然开口。
“允之，你说太后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能帮咱们的，会是什么人？”
谢允之道：“在朝里说得上话的人。可能是老臣，也可能是宗室。”
苏妙想了想，问：“会不会是皇上那边的人？”
谢允之摇摇头。
“皇上没了，他那边的人，现在都各奔东西了。”
苏妙叹了口气。
想不出来。
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回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允之不在身边。
苏妙心里一紧，起身出去找。
院子里，谢允之和谢衍正坐在槐树下说话。看见她出来，谢允之站起来。
“醒了？”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谢衍看着她，笑了笑。
“王妃，睡得可好？”
苏妙点点头，问：“说什么呢？”
谢衍道：“说太后的事。”
苏妙心里一紧。
“太后怎么了？”
谢衍道：“太后让人带话出来，说那个人，愿意见你们了。”
苏妙愣住了。
这么快？
谢衍继续道：“今晚。还是老地方。”
苏妙看向谢允之。
谢允之点点头。
“去吧。”
天黑了，他们又坐上牛车。
还是那个老头，还是那堆干草，还是那条路。
苏妙趴在干草里，听着车轮咯吱咯吱响，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今晚要见的，是谁？
牛车走了很久，终于停了。
苏妙爬出来，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扇月亮门。
谢衍领着他们进去，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太后，人来了。”
门开了。
里面点着灯，太后坐在那儿，还是那身绛紫色的衣裳，还是那温和的目光。
可这次，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年纪和太后差不多，穿着青色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
苏妙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
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太后招招手。
“进来坐。”
苏妙和谢允之进去，坐下。
太后看着他们，道：“这位是周阁老。三朝元老，先帝的老师。”
苏妙心里一震。
三朝元老。
先帝的老师。
那是多大的来头？
周阁老看着他们，目光在谢允之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向苏妙。
“肃王，肃王妃。”
谢允之点点头。
“周阁老。”
周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苏妙等着他往下说。
周阁老继续道：“齐王死了，三皇子势大。你们现在的处境，很难。”
谢允之点点头。
“我知道。”
周阁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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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不想翻盘？”
苏妙愣住了。
翻盘？
周阁老道：“三皇子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先帝走得急，没来得及立储。按理说，该大皇子即位。可大皇子软弱，三皇子强势，朝里多数人倒向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不是规矩。规矩是，立嫡立长。大皇子是嫡长子，该他即位。”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问：“周阁老的意思是？”
周阁老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想扶大皇子上位。需要人帮忙。”
谢允之没说话。
周阁老继续道：“你是先帝的亲弟弟，太后的侄子。你站出来说话，分量不一样。只要你肯帮大皇子，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苏妙听着，心跳得厉害。
这是要站队。
站到大皇子那边，帮他对付三皇子。
赢了，什么都有。
输了，万劫不复。
她看向谢允之。
谢允之沉默了很久，问：“太后怎么看？”
太后叹了口气。
“我老了。不想掺和这些事。可三皇子太狠，连我都敢软禁。他要真坐上那位子，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
她看着谢允之，目光里有请求。
“允之，帮帮你大皇侄。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软。有你帮他，他能撑住。”
谢允之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
“我考虑考虑。”
周阁老点点头。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他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走了。
屋里只剩下太后、谢允之和苏妙。
太后看着谢允之，轻声道：“允之，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谢允之点点头。
太后又看向苏妙。
“妙儿，你呢？”
苏妙想了想，道：“我听允之的。”
太后叹了口气。
“好孩子。”
出了院子，又坐上牛车。
这回苏妙没趴进干草里，就那么坐着，看着夜色发呆。
谢允之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牛车慢慢往前走，车轮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很久，苏妙忽然问：“允之，你怎么想？”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苏妙看着他。
谢允之继续道：“帮大皇子，危险。不帮，咱们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三皇子不会放过咱们的。”
苏妙点点头。
她知道。
谢允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妙妙，你怕吗？”
苏妙想了想，道：“怕。可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牛车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苏妙靠在他怀里，忽然问：“要是真的帮大皇子，赢了之后，咱们能过安生日子吗？”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苏妙没再问。
她看着远处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三天后。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盏灯。
太后和周阁老坐在那儿，等着他们。
谢允之走进去，坐下来。
他看着周阁老，开口。
“我考虑好了。”
周阁老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谢允之道：“我可以帮大皇子。但有个条件。”
周阁老问：“什么条件？”
谢允之看向苏妙，握住她的手。
“事成之后，让我离开京城。带着我的家人，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过安生日子。”
周阁老愣住了。
太后也愣住了。
他们以为谢允之会要官，要权，要钱。
可他只要离开。
周阁老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谢允之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周阁老。”
太后看着他，眼眶红了。
“允之，你……”
谢允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姨，我累了。真的累了。”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了院子，天已经快亮了。
苏妙和谢允之坐在牛车上，慢慢往回走。
苏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允之。”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谢允之点点头。
“真的。”
“不后悔？”
谢允之摇摇头。
“不后悔。”
苏妙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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