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日子过得太慢，慢到有时候苏妙会忘记，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安安七岁这年的秋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背着个包袱，在镇口的茶摊上坐着喝茶。茶摊的老板娘是个话多的，见着生人就爱打听，可那人一句话也不多说，喝完茶就起身走了。

    他走过石桥，在苏妙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林秀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人的背影。

    她进门就说：“夫人，刚才有个人在门口站着，看了半天。”

    苏妙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了这话，手顿了顿。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青布衣裳，背着包袱，看着像个赶路的。”

    苏妙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谢允之从屋里出来，问：“怎么了？”

    苏妙把林秀的话说了一遍。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是过路的。”

    苏妙点点头。

    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过了两天，那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在门口站，而是直接敲门。

    阿青去开的门，看见那人，愣住了。

    “你找谁？”

    那人笑了笑，道：“找谢允之。”

    阿青的脸色变了。

    这人知道王爷的名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道：“别紧张。我是他老朋友。”

    阿青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

    谢允之出来，看见那人，也愣住了。

    “是你？”

    那人点点头。

    “是我。”

    苏妙跟在谢允之后面，看着那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可谢允之的表情告诉她，这人不是普通人。

    谢允之把那人让进屋里，关上门。

    苏妙倒了茶，坐在旁边，没说话。

    那人喝了口茶，看着谢允之，道：“好久不见。”

    谢允之点点头。

    “好久不见。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那人笑了笑，道：“找你们的人不少，可找到的不多。我也是费了好大劲。”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想见你。”

    谢允之问：“谁？”

    那人道：“皇上。”

    苏妙心里一震。

    皇上？

    那个大皇子？

    谢允之也愣住了。

    “皇上要见我？”

    那人点点头。

    “皇上登基之后，一直记着你。当年要不是你帮忙，他坐不上那位子。现在他想见见你，当面道谢。”

    谢允之沉默了很久。

    “道谢就不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回去。”

    那人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急，慢慢道：“皇上说了，不强求。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只是他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那人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说，皇叔，我想你了。”

    谢允之愣住了。

    苏妙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有些触动。

    想你了。

    皇上说想他了。

    谢允之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起身，道：“话带到了，我走了。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让人去京城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拿着这个，随时可以进宫。”

    谢允之看着那块腰牌，没动。

    那人朝苏妙点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妙看着谢允之，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谢允之才抬起头，看着她。

    “妙妙，你怎么想？”

    苏妙想了想，道：“你想去吗？”

    谢允之道：“我不知道。”

    苏妙握住他的手。

    “那就不去。咱们在这儿过得好好的。”

    谢允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可他是皇上。他开口了，不去，会不会……”

    苏妙道：“那人说了，不强求。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不去？”

    苏妙笑了。

    “好。不去。”

    谢允之也笑了。

    那块腰牌，被他收进匣子里，和太后的信放在一起。

    日子照旧过。

    可苏妙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谢允之偶尔会发呆，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

    安安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可苏妙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上那句话，在他心里生了根。

    这天晚上，安安睡了，两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河水哗啦啦响。

    苏妙忽然问：“允之，你想回去吗？”

    谢允之看着她，没说话。

    苏妙继续道：“你要是想回去，就去。不用管我。”

    谢允之握住她的手。

    “那你呢？”

    苏妙道：“我跟你去。”

    谢允之愣了愣。

    “你不怕？”

    苏妙道：“怕。可你去了，我不跟着，更怕。”

    谢允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谢谢你。”

    苏妙埋在他胸口，轻声道：“谢什么。”

    过了很久，谢允之才开口。

    “妙妙，我想回去看看。”

    苏妙点点头。

    “那就回去。”

    “带上安安？”

    “带上。”

    谢允之看着她，问：“你不怕回去之后，又卷进去？”

    苏妙道：“怕。可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谢允之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亮在天上，亮堂堂的。

    河水哗啦啦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谢允之让阿青去京城送信。

    说他想回去看看。

    很快，回信来了。

    皇上很高兴，说让他们随时来，他会派人接。

    苏妙开始收拾东西。

    安安听说要回京城，高兴得不行，问这问那。

    “娘亲，京城大吗？”

    “大。”

    “有好吃的吗？”

    “有。”

    “有鱼吗？”

    “……也有。”

    安安满意了，跑去收拾自己的宝贝。

    林秀和周若兰也说跟着去，阿青他们自然也要跟着。

    一家人，浩浩荡荡的。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马车停在门口，等着。

    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桂花树，心里有点舍不得。

    住了七年了。

    安安在这儿长大。

    谢允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舍不得？”

    苏妙点点头。

    “以后还能回来吗？”

    谢允之笑了笑。

    “能。这是咱们的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苏妙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慢慢往前走。

    苏妙掀开车帘，往后看。

    那两棵桂花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安安趴在她腿上，问：“娘亲，咱们还回来吗？”

    苏妙摸摸他的头。

    “回来。”

    安安点点头，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马车往前走，车轮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谢允之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

    京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