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的时候,苏妙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车辕上,看着那道河。河水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地淌着,秋天的太阳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酸。河对岸那两棵桂花树,比她走的时候高了不少,枝叶密密地挨着,像两把撑开的绿伞。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但她仿佛已经闻见了那股香气——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太想闻见了。
安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娘,到了吗?是不是到了?”
“到了。”
安安挣开她的手,从马车上溜下去,脚还没沾地就往前跑,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土路上,蹭了一层灰。他连看都没看,爬起来继续跑,冲进院子里,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尖又亮:“奶奶!奶奶我们回来了!”
其实林秀不在院子里。屋里头也没人。安安喊了几声,没人应,他也不在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跑了两圈,又钻到桂花树底下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妙下了车,腿有些发软。七天的路,骨头都颠散了。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看四周。
篱笆墙矮了一些,有几根桩子歪了,像是被谁家的牲口蹭过。墙角的草长得很高,狗尾巴草弯着脑袋,在风里一摇一摇的。门框上还挂着她走之前系的那根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被风吹得丝丝缕缕的。
她伸手摸了摸。
阿青在后面问:“夫人,东西往哪间放?”
“还放原来的屋子。”
阿青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进去了。周若兰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两个包袱,经过苏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苏妙知道若兰在看她。若兰大概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心里头是满的,但不是那种要溢出来的满,是沉甸甸地坠在底下的那种,像秋天树上挂着的果子,把枝子都压弯了,却不急着落。
她走进院子,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头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半截陷在泥里,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她把它踢到一边,继续往里走。
屋子收拾过了。
不是今天收拾的,是有人一直在收拾。桌面上没有灰,灶台是干净的,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连盐罐子都是满的。里屋的被子叠在床头,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蓬蓬松松的,摸上去暖烘烘的。
苏妙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走的那天,也是坐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间屋子。那时候以为不会再回来了。东西都带走了,能送人的送了人,带不走的就留在了原地。她想,这屋子大概会慢慢空下去,桌上一层灰,墙角结上蛛网,灶台冷了,被子潮了,桂花树落了叶子也没人扫。
可现在她回来了,屋子却像是从来没有空过。
有人在替她守着。
林秀是天黑前回来的,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安安正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喊了一声“奶奶”,扔了手里的石子就跑过去,一头撞进林秀怀里。
林秀的竹篓差点掉了,稳了稳,腾出一只手来摸安安的头,嘴里说:“慢点慢点,别摔了。”声音是嗔怪的,脸上的纹路却全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她抬头看见苏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两句。再多的话,好像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也不需要说了。
林秀把竹篓放下,挽起袖子就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一边烧火一边说:“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还活着呢,养在水桶里,你们回来正好。鸡是隔壁王婶帮着喂的,一天没断过。菜地里的萝卜长得好,你爱吃的那种,又甜又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苏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苏妙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安安跑进来,嚷着饿了。林秀从锅里夹了一块红薯给他,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气,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允之站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看了很久。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长高了。”
“嗯。”
“走的时候还没这么高。”
苏妙没接话。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树,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是。
晚饭摆了一桌子。清蒸鱼,萝卜炖肉,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盆蛋花汤。都是普普通通的菜,用的也是普普通通的碗碟,可安安吃得头也不抬,筷子使得不利索,干脆上了手,油糊了一脸。
林秀给他擦嘴,擦完了又糊上,再擦,再糊上。
“这孩子,”林秀笑着摇头,“跟饿了多少天似的。”
苏妙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安安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谢允之碗里。谢允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的树干上,影影绰绰的。
安安困了,靠在苏妙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苏妙把他抱起来,比走的时候沉了不少,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结结实实的小身子,温热的,带着奶味和泥巴味。
她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安安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苏妙没有抽开,就那么侧躺着,看着他。安安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张床上,她抱着刚出生的安安,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她心里全是害怕,怕自己养不活他,怕他生病,怕他受委屈,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把所有的怕都咽下去,变成了一副硬邦邦的骨头。
现在她还是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轻轻地把衣角从安安手里抽出来,起身走到门口。
谢允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不进来吗?”
“再站一会儿。”
苏妙靠在门框上,陪着他。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苏妙。”他忽然叫她。
“嗯?”
“以后不走了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走了。”
风停了。河水的响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桂花树的叶子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转身回了屋,轻手轻脚地躺回安安身边。被子很软,枕头很暖,窗外的星星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苏妙闭上眼睛。
七天。
走了七天的路,又回到了这里。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以后的每一天会怎样。但此刻,她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安安的呼吸声里,在桂花树和河水的陪伴下,她觉得可以了。
这就够了。
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苏妙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窗外,河水还在流。
不急,也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