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之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精神比往常好，自己坐起来，穿好衣裳，还吃了小半碗粥。苏妙看着，心里高兴，以为他好了。

    吃完饭，他说想去河边坐坐。

    苏妙扶着他，慢慢走到河边，在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石头上坐下。

    河水哗啦啦流，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远处有鸭子游过，嘎嘎叫着，吵吵闹闹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妙妙，这辈子，值了。”

    苏妙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

    “谢谢你。”

    苏妙眼眶一热。

    “谢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河水。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苏妙以为他睡着了，没动。

    就那么坐着，听着河水哗啦啦响。

    过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呼吸，没了。

    她愣住了。

    低头看他。

    他闭着眼，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不是睡着。

    是走了。

    苏妙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河水哗啦啦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和刚才一样。

    可不一样了。

    他走了。

    安安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他们，走过来。

    “娘，爹睡着了？”

    苏妙摇摇头。

    安安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谢允之的脸，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爹……”

    苏妙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母子俩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

    小念安跑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奶奶，爹，你们怎么了？”

    苏妙抬起头，看着他。

    “念安，爷爷睡着了。睡得很香很香。”

    小念安眨眨眼。

    “那他什么时候醒？”

    苏妙喉咙发紧。

    “不醒了。”

    小念安愣住了。

    他看看谢允之，又看看苏妙，忽然跑过去，扑在谢允之身上。

    “爷爷！爷爷你醒醒！你还没教我新刀法！”

    谢允之没动。

    小念安哭了。

    婉儿跑过来，抱起他，拍着他的背。

    安安站起来，看着苏妙。

    “娘，我扶您回去。”

    苏妙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安安点点头，站在旁边，陪着她。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染上橘红色。

    河水还在哗啦啦流，和以前一样。

    苏妙看着那些水，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谢允之站在河边，看着她，说：“喜欢吗？”

    她说喜欢。

    他就说：“那就住下。”

    住了这么多年。

    现在他走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安安终于开口。

    “娘，该回去了。”

    苏妙点点头。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谢允之。

    他还在那儿，坐在石头上，靠着空气，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

    然后转身，往家走。

    安安扶着她，慢慢走。

    进了院子，林秀和周若兰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阿青他们也站着，不说话。

    苏妙看着他们，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进了屋，坐在床上。

    安安跟进来，坐在她旁边。

    “娘，您歇一会儿。”

    苏妙摇摇头。

    “睡不着。”

    安安没再劝，就那么陪着她。

    小念安跑进来，爬上床，趴在她腿上。

    “奶奶，爷爷去哪儿了？”

    苏妙摸着他的头。

    “去天上了。”

    小念安抬起头，看着窗外。

    “那他能看见咱们吗？”

    苏妙点点头。

    “能。”

    小念安对着天挥了挥手。

    “爷爷，念安会好好练刀的。你放心。”

    苏妙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二天，他们把谢允之埋在河边。

    就是那块他常坐的石头旁边。

    安安挖的坑，阿青他们帮着。苏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土一铲一铲填上。

    小念安也站着，不哭不闹。

    埋完了，安安跪下，磕了三个头。

    苏妙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小念安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妙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

    河水还在流。

    可他不在那儿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安安扶着她。

    小念安牵着她的手。

    进了院子，林秀已经做好了饭。

    苏妙坐下，吃了几口，吃不下。

    安安看着她，心疼，可不知道说什么。

    小念安忽然开口。

    “奶奶，爷爷说，让你好好吃饭。”

    苏妙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小念安道：“前天。他教我练刀的时候说的。他说，奶奶身体好，他才放心。”

    苏妙眼眶一热。

    她端起碗，把饭吃了。

    安安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晚上，苏妙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谢允之的衣裳还在，他的刀还在，他坐过的椅子还在。

    可他不在。

    她拿起他的衣裳，抱在怀里，闭上眼。

    好像还能闻到他的味道。

    安安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走过来，坐下。

    “娘，您别太难过。”

    苏妙睁开眼，看着他。

    “你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安安道：“他说，让您好好的。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您。”

    苏妙点点头。

    “还有吗？”

    安安想了想，道：“他说，让您别哭。他会在天上看着咱们。”

    苏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安安抱住她。

    “娘，您有我，有婉儿，有念安。我们会陪着您。”

    苏妙点点头。

    “我知道。”

    安安松开她，看着她。

    “娘，您累了一天了，睡吧。”

    苏妙躺下，闭上眼。

    安安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苏妙睁着眼，看着黑暗。

    她想起第一次见谢允之。

    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知道了。

    后来嫁给他了。

    后来生安安了。

    后来过了一辈子。

    一辈子。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翻了个身，抱着他的衣裳，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河水哗啦啦响，和以前一样。

    和他在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