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最近有心事。
不是家里的事,是他自己的事。
他今年也四十了。四十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在朝中做了十几年官,不上不下,不好不坏。说差吧,也不差。说好吧,也没什么大出息。
以前爹在的时候,他还能跟爹聊聊。爹虽然不在朝中,但看事情准,三两句话就能点醒他。现在爹不在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这天晚上,安安在书房坐着,翻着一本奏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婉儿端着茶进来,看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有心事。
“怎么了?”
安安把奏折放下,揉了揉眉心。
“没事。”
婉儿不信,但也没追问。把茶放下,坐在旁边,陪着他。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婉儿,你说,我这官做得怎么样?”
婉儿想了想。
“挺好的啊。清正廉明,不贪不占,对下头的人也好。”
安安苦笑。
“可也没什么大出息。”
婉儿道:“怎么没出息了?你不是刚从四品升了正四品吗?”
安安摇摇头。
“那不一样。我是靠熬资历熬上去的,不是靠本事。”
婉儿愣住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安没说话。
婉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比不上爹?”
安安沉默了很久。
“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肃王了。手握重兵,朝中上下谁不给几分面子?我呢?混了十几年,还是个四品官。说出去,都丢爹的脸。”
婉儿拉住他的手。
“你别这么说。爹从来没觉得你丢脸。他以前老跟我说,安安这孩子,像我,又不像我。比我稳当,比我靠谱。他为你骄傲的。”
安安摇摇头。
“那是他心疼我,才那么说的。”
婉儿急了。
“你怎么就不信呢?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满意,能憋着不说?他要是觉得你不好,能天天夸你?”
安安没说话。
婉儿又道:“再说了,你和爹不一样。爹是皇子,生下来就站在高处。你呢?你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你没有靠爹的势,没有走捷径,全凭自己。这有什么丢脸的?”
安安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婉儿很少见他这样,心里一疼,抱住他。
“安安,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爹走了,你得替他好好活着。不是活成他的样子,是活成你自己的样子。”
安安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婉儿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跟我说,你到底在烦什么?”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朝中有个空缺。吏部侍郎,从三品。”
婉儿眼睛一亮。
“那你……”
安安摇头。
“我资历不够。而且,有人比我更合适。”
婉儿愣了。
“谁?”
安安道:“顾长风。”
婉儿张了张嘴。
顾长风,京城有名的才子,清贵世家出身,跟安安是同年进士。两人关系不错,安安一直把他当朋友。
“他要争这个位置?”
安安道:“也不是争。是大家都觉得他合适。包括我。”
婉儿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如他?”
安安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
婉儿道:“安安,你听我说。顾长风是顾长风,你是你。他有他的长处,你有你的。你不比他差。”
安安苦笑。
“你这么觉得,可别人不这么觉得。”
婉儿道:“别人怎么想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那你就是不行。你要是觉得自己行,谁也拦不住你。”
安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娘说的一样。”
婉儿也笑了。
“那当然。我是娘教出来的。”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跟娘聊聊。”
婉儿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安安和婉儿去了苏妙那儿。
苏妙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最近开始种花了,院子里摆了一排花盆,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苗。
看见安安来了,苏妙放下水壶。
“来了?吃了没?”
安安道:“吃了。”
苏妙看了看他的脸色。
“怎么了?有心事?”
安安坐下来,把吏部侍郎的事说了。
苏妙听完,没急着说话。她浇完最后一盆花,把水壶放下,坐在他旁边。
“你想做这个官吗?”
安安想了想。
“想。也不想。”
苏妙道:“怎么说?”
安安道:“想,是因为那是好位置。从三品,比我现在高两级。做了那个,以后的路就好走了。不想,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一定够格。顾长风比我合适。”
苏妙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哪儿不如他?”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才华比我高。名声比我好。朝中的人缘也比我好。”
苏妙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哪儿比他强?”
安安愣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比他踏实。比他肯干。比他更能沉下心来做实事。”
苏妙道:“那不就结了。”
安安看着她。
苏妙道:“顾长风是才子,你是什么?你是能吏。才子适合做门面,能吏适合做实事。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不是做门面的。”
安安愣了愣。
苏妙又道:“你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他说,官场上,有两种人走得远。一种是特别聪明的,一种是特别踏实的。特别聪明的,容易摔跤。特别踏实的,走得慢,但稳当。”
安安看着她。
“爹真这么说过?”
苏妙道:“当然。他还说,你就是那种踏实的人。他放心你。”
安安的眼眶红了。
苏妙拍拍他的手。
“安安,你别老想着跟别人比。你跟别人比,永远有人比你强。你跟自己比就行。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慢慢来,不着急。”
安安点点头。
“我知道了。”
苏妙站起来,去屋里拿了点东西出来,递给安安。
“你看看这个。”
安安接过来,是一封信。谢允之的字迹。
他打开一看,信上写着:
“安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第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好了。比我年轻的时候好多了。”
“第二,别老跟别人比。你跟别人比,永远比不完。跟自己比就行。”
“第三,你娘就交给你了。她那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有事。你多陪陪她,多哄哄她。”
“第四,你媳妇是个好媳妇。你对她好点。别跟你爹我学,我年轻的时候对你娘不够好,老了才知道后悔。”
“好了,就写这么多。你爹我字不好看,你别嫌弃。”
安安看完,眼泪掉下来了。
苏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安安擦了擦眼泪,把信收好。
“娘,谢谢您。”
苏妙道:“谢什么。那是你爹写的,又不是我写的。”
安安摇摇头。
“谢谢您给我看这封信。”
苏妙笑了笑。
“你爹那个人,嘴上不会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看好你,你就别让他失望。”
安安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安安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条陈。
不是争吏部侍郎的条陈,是他在任上的一些想法和打算。写得实实在在,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他睡了。
第二天起来,把条陈递了上去。
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