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升了吏部侍郎,消息传出去,来贺喜的人不少。
同僚、下属、旧交,一波一波的。安安应酬了几天,累得不行。婉儿心疼他,说要不就闭门谢客吧。安安摇头,说不行,该见的还得见。
这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门房通报的时候,安安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见来人的名字,他愣了一下。
“顾长风?”
门房道:“是。顾大人在门口等着。”
安安放下公文,站起来。
“请进来。”
顾长风进来的时候,安安看见他,心里有点复杂。
两人同年进士,当年一起进翰林院,一起熬过了最难的几年。后来安安去了吏部,顾长风留在翰林院,又去了地方,最近才调回京城。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一直不错。至少,安安一直把他当朋友。
可现在,安安抢了他想要的位置。虽然安安不是故意的,但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顾长风走进来,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谢兄,恭喜。”
安安迎上去,拱了拱手。
“顾兄,客气了。请坐。”
两人坐下,婉儿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安安看着顾长风,斟酌着措辞。
“顾兄,那个位置……”
顾长风摆摆手,笑了。
“谢兄不必说了。我来,不是为这个。”
安安愣了愣。
顾长风道:“那个位置,皇上给了你,说明你比我合适。我心服口服。”
安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道:“谢兄,说实话,我毛遂自荐的时候,就知道不一定能成。我在翰林院待了十年,在地方上待了三年,学问是做了不少,实务却没做过多少。吏部要的是实干的人,不是我这种只会写文章的人。”
安安道:“顾兄过谦了。你的才华,朝中上下有目共睹。”
顾长风摇摇头。
“才华是才华,实务是实务。两回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安安。
“谢兄,我今天来,一是道喜,二是想求你一件事。”
安安道:“顾兄请说。”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
“我想去吏部。”
安安愣住了。
“去吏部?”
顾长风点点头。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唐突。但我想了想,我缺的就是实务经验。与其在翰林院继续待着,不如去六部历练历练。吏部是最好的选择。”
安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顾长风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争的。他是来求学的。
安安想了想。
“顾兄,吏部现在确实缺人。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向上面推荐你。不过,只能从郎中做起。你愿意吗?”
顾长风笑了。
“愿意。只要能学到东西,做什么都行。”
安安也笑了。
“那好。我明天就去说。”
顾长风站起来,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兄,多谢。”
安安站起来,还了一礼。
“顾兄客气了。咱们同年进士,本该互相扶持。”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道:“谢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安安道:“顾兄请说。”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我们一起进翰林院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如我。我比你聪明,比你学问好,比你会写文章。可十几年过去了,你走得比我稳,比我远。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安安看着他。
顾长风道:“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肯做那些‘笨’事。而你不怕做笨事。你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我呢?我总想走捷径,总想一步登天。结果呢?走了十几年,还在原地打转。”
安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笑了笑。
“谢兄,你比你爹,差得远。但比我,强得多。”
安安愣住了。
顾长风已经转身走了。
安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安安跟婉儿说了这件事。
婉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顾长风这个人,倒是不坏。”
安安点点头。
“他人不坏。就是太傲了。”
婉儿道:“现在他不傲了?”
安安想了想。
“不是不傲了。是知道自己傲在哪儿了。”
婉儿看着他。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安安笑了。
“我知道。我在该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安安给苏妙写了封信,说了顾长风的事。
苏妙看完信,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顾长风,那个当年被无数贵女追捧的才子,那个曾经让她短暂体验了一把“古代偶像剧女主”感觉的人。
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可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清澈的,带着点傲气。现在是深邃的,带着点沧桑。
苏妙想起当年的事,笑了。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有一次在诗会上,被人逼着作诗。她哪儿会作诗啊,只好背了一首李白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全场安静了。
顾长风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光。
“好诗。”
苏妙当时想,这也能叫好?李白知道了不得从坟里爬出来骂她?
后来顾长风来找她,跟她谈诗论词。她哪儿会啊,只能东拉西扯,把从网上看来的那些半吊子文学理论拿出来糊弄。顾长风居然觉得她说得好,越来越欣赏她。
想起这些,苏妙忍不住笑出声。
谢允之那时候还在旁边吃醋呢。
“那个顾长风,又来找你了?”
“人家来找我谈诗。”
“谈什么诗?我看他就是别有用心。”
“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正经的样子。”
“你就是吃醋了。”
“……行吧,我就是吃醋了。”
苏妙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站起来,去屋里拿了谢允之那把刀,擦了擦。
刀还是亮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谢允之,你还记不记得顾长风?就是那个你老吃醋的才子。今天他去找安安了,说要跟安安学做实务。你说好笑不好笑?当年他多傲啊,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居然肯低头了。”
她把刀放回去,躺下来。
“谢允之,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
苏妙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次,她梦见谢允之了。
他站在河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挂着刀,看着她笑。
“妙妙,来了?”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变年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我没注意。”
苏妙笑了。
“你还是年轻时候好看。”
他也笑了。
“那当然。”
两人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哗啦啦流。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妙妙,别走了。”
苏妙看着他。
“不走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妙睁开眼,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梦醒了。
可她不难过。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去找他。
那时候,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