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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7章 桂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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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开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开始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落法,不是一夜之间被风刮尽、满地狼藉的落法。它落得极慢,极安静,像是舍不得似的。金黄金黄的花瓣,一片,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河水里,落在谢允之的坟头上。

    河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灿灿的,不急着走,就那样慢悠悠地漂着,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往远处去。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探出头来,啄一啄花瓣,又沉下去了,像是尝了一口秋天的味道。

    苏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了。

    春草来过两回,第一回是给她送了一件外衫,说河边风凉,别冻着。第二回是给她送了一壶茶,说坐久了口干,喝两口润润。苏妙都接了,外衫披上了,茶也喝了,但人没有走的意思。

    春草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来说第三回,只是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时不时往这边望一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河对岸的树林子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柔和的橘黄色。河水是橘黄的,石头是橘黄的,连那些飘落的花瓣也变成了橘黄色,像是被夕阳重新染了一遍颜色。

    苏妙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小小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已经从鲜黄褪成了淡黄,又裹上了一层夕光的暖色。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在手心里颤了颤,又稳稳地落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句诗是谢允之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识字,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她记性不好,教了好几遍都记不住,他也不急,笑吟吟地说:“没关系,慢慢来。花落的时候你就记住了。”

    后来每年桂花落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这句诗,想起他写字时的样子——微微侧着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然后行云流水地拉出一道墨痕。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妙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忽然觉得,这句诗说的不只是花。

    花落了,不是没了,是变成泥,养着树,明年再开。

    人也一样。

    人死了,也不是没了,是变成了别的什么,继续陪着活着的人。

    比如谢允之,变成了一棵桂花树,年年开花,年年落花,日日夜夜守在这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他在说话。花一开,满院子香,像是他在笑。

    比如赵弈,变成了一颗星星。她试过的,在乡下那些没有灯火的夜晚,抬起头来看天空,总有一颗最亮的,一闪一闪的,像他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但她愿意相信是。

    比如她的母亲,变成了风。春天的时候吹过来,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母亲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

    他们都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她身边。

    苏妙的手指微微收紧,把那片花瓣拢在手心里,像是拢住了一个很轻很轻的、一松手就会飞走的秘密。

    风吹过来了。

    不大不小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河面上掠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树上的花瓣被风摇下来几片,飘飘荡荡的,像一群小小的黄蝴蝶,在她头顶上绕了一圈,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她头上,有一片落在她肩上,还有一片落在她膝盖上,卡在裙子的褶皱里,怎么也不肯掉。

    苏妙笑了。

    她伸手把头上的花瓣拈下来,又把肩上的拂去,最后捡起膝盖上那片,三片放在一起,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你这是给我戴花呢?”她仰起头,对着桂花树说。

    树上没有回答。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像是在笑。

    苏妙也跟着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开过了的花。她不年轻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脸上的皮肤也不再光滑紧致,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可她不在乎。这些皱纹,都是日子留给她的——有苦的,有甜的,有哭过的,有笑过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她把那几片花瓣收拢在掌心里,从石头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谢允之的坟前。

    坟不大,也不气派,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土坟,上面长着些不知名的小草,绿茵茵的,毛茸茸的。坟前没有立碑,谢允之生前说过,不要碑,浪费那个钱干什么,种棵树就行了。

    她就给他种了一棵桂花树。

    现在那棵树已经很高了,枝叶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整个坟头都罩在荫凉里。每年秋天,满树的金黄,香飘十里。

    苏妙弯下腰,把手心里的花瓣轻轻地撒在坟头上。

    花瓣落在泥土上,落在小草上,落在落叶上,星星点点的金黄,像是给这座朴素的坟头绣上了一层细碎的花纹。

    “给你。”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别嫌少。树上还有好多呢,明天再给你带。”

    说完她自己又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座坟头说话。可她不在意。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反正这里只有她和树,没有别人。

    她回到石头上坐下,重新靠好,把外衫拢了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

    太阳慢慢地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是谁把一整盒颜料都打翻了,泼洒在天上,恣意地、酣畅淋漓地。

    河水也跟着变了颜色。橘红,玫瑰红,深紫,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水面上那层桂花还在漂,顺着水流,一片一片地往远处去,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淡淡的金光。

    苏妙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他们刚成亲没多久。她还年轻,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大红的衣裙,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羞涩和欢喜。谢允之带她来这条河边,指着天边的云,问她好不好看。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又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匹红绸子。河面上映着同样的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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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她说。

    他就笑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天天带你看。”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耳朵尖红红的。

    “你天天都有空?”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空。但我会尽量。”

    他真的尽量了。

    往后几十年,只要不下雨,只要不忙,每到傍晚的时候,他都会带她来河边看夕阳。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站着看,有时候她靠在他肩上,有时候他拉着她的手。下雨天就在廊下看,看雨丝把夕阳剪成碎片。冬天就在窗前看,看夕阳把雪地染成橘色。

    看了几十年,看了几千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来没有腻过。

    有时候她都觉得奇怪,不就是个太阳落山嘛,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可他说,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光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一样。

    “每天都不一样,”他笑着说,“就像你。”

    她白了他一眼,骂他贫嘴,可心里是甜的。

    苏妙看着天边的云,红彤彤的,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一样的河水,一样的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好像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站在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

    “好看吗?”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汹涌的、忍不住的、要嚎啕大哭的热。是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悄悄地漫上来,在眼角凝成一小滴水珠,然后被风吹干了。

    “好看。”她对着风说,对着河水说,对着那棵桂花树说,对着天边的云和沉下去的夕阳说,“今天的夕阳,真的很好看。”

    风吹过来。

    暖暖的。

    不像秋风,倒像是春天的风。软软的,柔柔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拂过去,像是有什么人,伸出手来,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头发。

    苏妙闭上眼睛,靠在了石头上。

    她听见河水哗啦啦地响,听见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听见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听见风从河面上掠过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厚的、绵长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咚。咚。咚。

    是河水在拍打岸边的石头。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动。是这座小院、这条河、这棵桂花树、这座坟、这片天地,一起发出的、缓慢而坚定的呼吸。

    她还活着。

    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能闻到桂花的香,还能看见夕阳的红,还能听见河水的声音。她还在。

    这就够了。

    春草来叫她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四合,河面上只剩最后一线余光,暗蓝暗蓝的,像是一匹褪了色的绸缎。桂花树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团沉沉的、墨色的影子,伫立在坟头旁边,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春草走到近前,看见苏妙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安宁的、很满足的笑。不是睡着了,就是闭着眼,在想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春草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叫了一声。

    “苏姨?”

    苏妙没动。

    春草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苏姨?”

    苏妙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待了很久,刚刚才回来。她眨了眨眼,看清了春草的脸,然后笑了。

    “嗯?”

    “吃饭了。今晚做了您爱吃的清蒸鱼。”

    苏妙点点头,撑着石头慢慢地站起来。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膝盖也僵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迈开步子。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去看。

    最后一抹余晖正从河面上消失,天地之间暗了一瞬,然后,月亮的光就显出来了,淡淡的,清清的,洒在桂花树上,洒在河面上,洒在她走过的路上。

    桂花树还在落花。一片,一片,慢慢地,慢慢地,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月光里,落在坟头上,落在她刚刚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苏妙笑了。

    “谢允之,明天见。”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院子走去。春草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上方,像是树梢上结了一颗发光的果子。河面上的桂花还在漂,顺着水流,往远方去,往夜色里去,往明天的方向去。

    风吹过来,暖暖的。

    桂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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