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7143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心脏手里。
三分钟前,他还在5号收容室的墙角抽烟,等着轮班结束。安全协议明令禁止在生化收容区吸烟,但没人会检查冬眠期的Keter。058蜷缩在房间中央,四条节肢收拢在身侧,触手像死去的藤蔓垂在地上。它看起来只是一颗畸形的心脏比牛心大两倍,表面覆着暗红色的甲壳,尾部的尖刺反射出惨白的顶灯光。
D-7143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在鞋底。
然后058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那颗心脏中央没有眼睑、没有瞳孔、没有任何类似视觉器官的结构。但D-7143知道它在看自己。四条触手从地面弹起,像弹簧刀一样展开,棘刺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颤音。
D-7143没来得及跑。他见过收容失效演习,知道该按哪个按钮但那颗心脏在两秒钟之内从静止加速到九十公里,触手越过十米距离,在他碰到警报器之前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他被拖向房间中央。
警报在他身后响起。红色灯光和刺耳蜂鸣同时灌入收容室,但058没有停下。它把D-7143拖到自己面前,触手从他体内缓慢抽出,血从三个窟窿里涌出来,在水泥地上聚成黑亮的水洼。
然后它开始说话。
“余有妃梦,叹为妙焉。”
那声音像一个老年英国男人,低沉,含混,轻微的口齿不清。语调像在念诵晚祷词。D-7143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血滴答落在水泥上,和那个声音混在一起。
“静爱绵长,身居心间。”
他在恐惧中意识到一件事:058说话的时候,心脏表面没有一丝震动。它没有任何发声器官。那声音只是从它所在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像收音机里飘出的白噪音。
他尖叫起来。
林远在监控室看见了全过程。
他是今晚的值班技术员,刚满二十三岁,入职十一个月,从未亲眼见过Keter级实体的收容失效。培训手册上说,058每六十分钟进入冬眠周期,每十五分钟恢复活动,像钟表一样精准。今晚的维护记录一切正常,冬眠期还剩三十八分钟。
他没有抽烟。他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个D级人员蹲在墙角,看着那颗巨大的心脏在他身后缓缓舒展开四条触手。
他看见D-7143被拖向房间中央,看见血从他背部三个洞里淌下来,看见058的触手把他摆正,像摆放一具供品。
他看见那人的嘴张成O形,但蜂鸣器盖过了所有尖叫声。
然后他看见058转向摄像头。
收容室的门在三秒钟后爆炸。
不是从内部炸开是外部液压系统过载,门闩在两千帕的压力下崩成碎片。林远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基金会设计的防爆门能从内侧抵御反坦克火箭,却从外侧被自己的安全系统撕开了。
058走出收容室。
它移动的方式让林远想起水黾四条节肢交替落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像在水平面上滑行。触手拖在身后,棘刺刮过通风管道,擦出一串火星。它的速度不快,大约成年人的慢跑配速,但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监控死角之间。
林远切换摄像头。C区走廊,空。B区气闸,空。A区物资仓库
屏幕上,058正从天花板倒挂下来,正对着仓库的唯一出入口。
他想起培训手册附录三:SCP-058具备战术推演能力。收容失效后第一优先目标不是逃生,不是杀戮,是瘫痪反应力量。
仓库里存着四具火焰喷射器、十二枚破片手雷、三套便携式收容装置。
他拨通安保指挥中心的直线。
“058从5号收容室出逃,正在A区物资仓库”他顿了一下,“已经在仓库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确定看见它在仓库里?”
林远盯着屏幕。仓库空无一人,货架整齐排列,灭火器挂在墙上。没有任何异常。
“它刚才在门口。现在不在了。”
“监控追踪呢?”
“它知道摄像头在哪。每次进入画面不超过半秒。”
“待在监控室别动。MTF小队七分钟后抵达。”
电话挂断。
林远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太快,隔着制服都能看见衣料细微的起伏。他想起入职体检时医生说他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少喝咖啡。
他把手按在心口,试图让它慢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监控扬声器里传来。是从他自己的耳机里。
“余亦求索,万圣启示。”
那个声音低沉、平稳,像教科书录音带。轻微的口齿不清。上了年纪的英国男性。
“日辉冷烬,说梦痴人。”
林远一把扯下耳机,扔在控制台上。耳机落在键盘上,撞出一串杂乱的蜂鸣。他盯着那副耳机,像盯着一只死去的蜘蛛。
耳机里还在说话。
“黑血之泊,凋零穿失。”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壁。他退到监控室最远的角落,背抵着档案柜,看着那副耳机躺在控制台上,橘色的线缆像触手一样蜿蜒到主机接口。
它没有发声器官。它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它正对着他的耳机说话。
“有不羡羊,遭蛇噬食。”
他捂住耳朵。那声音没有变小。
“两脚羊树,秋蛇傍之。”
林远开始背诵培训手册。Keter级实体收容失效标准处置程序:第一步,固守安全位置。第二步,保持通讯畅通。第三步,等待MTF抵达。第四步
“无尽苦难,愚者之罚。”
他忽然想起那条附录:“不允许人员一次连续倾听SCP-058的话超过30分钟。”
他听了多久?从监控画面里它开始说话,到现在他低头看表四分钟。
只有四分钟。
“心性浅薄,唯知索拿。”
监控室里冷得像冰窖。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坐到地上,后背紧贴着档案柜的铁门。那副耳机还在控制台上,橘色的线缆像静脉一样蜿蜒。
“鱼肉苍生,剥皮揎草。”
他想起D-7143趴在058面前的样子。血从三个窟窿里涌出来,在地上聚成黑亮的水洼。
“银刃刺背,极乐虐杀。”
林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鼻血。血滴在他的制服领口上,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他看着那副耳机,看着橘色的线缆,看着屏幕上空无一人的A区仓库、C区走廊、B区气闸。
“无名小卒,逐鹿争王。”
他想:它不在仓库里了。
它在哪里?
“盲马薄冰,自取灭亡。”
林远没有听见监控室的门被打开。他只是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身后传来的呼吸声不止他一个人的。
他转过头。
四条触手悬在离他面部三十厘米的位置。棘刺微微张开,像含羞草的叶子。那颗心脏倒挂在天花板的通风口格栅上,暗红色的甲壳沾着黑色污渍——那是D-7143的血。尾部的尖刺正对着他的眉心。
它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
“诚者闪烁,化形暗影。”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那副耳机还在控制台上说话,但真正的声源离他不到一米。低沉,含混,轻微的口齿不清。
“殃殒天降,孽生龙葵。”
林远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早晨出门时忘记关窗。想起上周末妈妈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想起入职培训最后一堂课,教官说:如果你看见它,不要跑。
它比你快得多。
“母哺骤暖,万恶不古。”
他睁开眼。
触手没有刺下来。
058悬在通风口格栅上,四条触手缓缓收回身侧,像藤蔓收卷。它看着他林远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尽管没有任何器官可以执行这个动作然后它转身,节肢攀上通风管道内壁,消失在黑暗里。
“如日灼心,如击众鼓。”
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渐行渐远。
“心象杂生,明灭吞主。”
林远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凝固成暗红色的薄片。监控屏幕里,MTF小队的战术手电正在A区走廊扫荡。耳机里安静了。
他低头看表。
五分十一秒。
他还活着。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隐约的回响,像心脏跳动,像远雷滚过平原。那声音低沉,平稳,从不间断:
“虐欲之感,为汝意义。”
“暴欲之念,为汝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