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Site-11B的主楼修好了。
灰白色的外墙被重新粉刷,破碎的窗户全部换新,通风口不再冒烟。从外面看,它又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工厂,那种你开车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建筑。
但我知道
十七个被感染的人。上百个研究员。无数被收容的异常。
还有一个空荡荡的收容区。
那个曾经锁着石头的地方。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站在B区走廊里,盯着那扇气密门。
门后是059的收容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每天凌晨三点,我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林博士。”
我转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我身后,穿着基金会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叫小林,不是本名,是绰号。因为他也姓林,新来的,分到我们研究组。
“韩调查员找你。”他说,“在指挥中心。”
我点头。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很小。比芝麻还小。
“没事。”他说,“已经两周了。没变大。”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没有那种过大的、黑洞一样的变化。
“记录了吗?”
“记录了。每天拍照,每天测量,每天写日志。”
“好。”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他还在原地站着。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的左手。
那片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是灰白色的。左半边脸也是。每天早上照镜子,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但它不痛。不痒。只是存在。
和那个声音一样。
回家……回家……回家……
它还在。
一直在。
指挥中心设在B区最深处,一间改装过的会议室。门口有两名武装警卫,见到我点了点头。
我推门进去。
韩调查员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穿着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脸上是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林博士。”他抬头,“坐。”
我坐下。
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看看这个。”
我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卫星图。某个山区,森林茂密,有一条小河蜿蜒穿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这是哪?”
“长白山。”他说,“三天前,我们的一颗侦查卫星拍到了一些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
另一张照片。同一地点,但时间不同。这一张上,森林中间有一块圆形的区域,草木枯萎,呈现出灰白色。像某种皮肤病。
“半径大约五百米。”他说,“所有植被都死了。土壤样本显示,含有高浓度的某种未知物质。”
我看着那张照片。
灰白色。
像什么?
“和059有关?”
“不知道。”他翻到下一页,“但这是第三起了。”
第三页。另一张照片。沙漠。一片灰白色的圆形区域。
第四页。海洋。卫星图显示海面上有一块圆形的区域,颜色不对。不是蓝色,是灰白色。像某种漂浮物。
“第一个,两个月前,塔克拉玛干沙漠。第二个,一个月前,南海。第三个,三天前,长白山。”他看着我,“都是圆形的。半径都在五百米左右。都是灰白色。”
我盯着那些照片。
灰白色。
圆形。
像什么?
像门。”我说。
他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它们开了?”
“不知道。”他说,“我们派了人去调查。第一个,塔克拉玛干那个,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第二个,南海那个,潜水器下去,信号中断了三分钟。恢复之后,什么都没拍到。第三个,长白山那个,今天刚发现,还没派人。”
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
“出来的那两个人,他们怎么样?”
韩调查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人像。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野外工作服,对着镜头笑。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李明远,25岁,地质勘探员。第一批进入塔克拉玛干调查的人之一。”
他翻到下一张。
同一张脸。但不一样了。
那人的眼睛,瞳孔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黑得像两个洞。
皮肤发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他在笑。但那笑容很怪。慢慢的,像某种不习惯这个动作的生物。
我看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发凉。
“他也被感染了?”我问。
“我们不确定。”韩调查员说,“他出来之后,做了全面检查。血液正常,组织正常,所有指标都正常。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他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他看着我。
“他说:‘那边很美。’”
我沉默。
那边很美。
又是这句话。
“另一个人呢?”我问,“出来的那个。”
“他什么都没说。”韩调查员说,“进去的时候,他是李明远的搭档。出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出来的。问他李明远在哪,他说不知道。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任何问题,他都只说三个字。”
“什么字?”
“‘不记得。’”
不记得。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李明远的笑脸。
那双过大的眼睛。
那个灰白色的皮肤。
那个被感染的人。
和我一样。
“他在哪?”我问。
“Site-19。”韩调查员说,“隔离观察。和另外十七个人一起。”
另外十七个人。
加上我,加上沈医生,加上小林,加上所有被059感染的人,我们已经有一个小群体了。
而现在,又多了三个。
不,两个。有一个还留在那边。
“韩调查员,”我说,“你相信这是巧合吗?”
他看着我。
“不信。”
“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什么都没有,指挥中心在地下,窗户只是装饰。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像在看着什么。
“三个月前,你关上了那扇门。”他说,“你说门关了。但你也说它会再开。”
我点头。
“现在它开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不是一扇。是三扇。在不同的地方。”
三扇门。
三个圆形的灰白色区域。
三个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口。
“林博士,”他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因为它在扩大。”
“扩大?”
“三个月前,只有一扇门。Site-11B那扇。我把它关上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或者复制了。或者”
我顿住。
或者什么?
或者它一直在那里。”我说,“只是我们没发现。”
韩调查员看着我。
“什么意思?”
“那些地方。”我指着照片,“长白山,塔克拉玛干,南海。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他想了想。
“没有。地理上完全分散。”
“那时间上呢?”
他看着照片上的日期。
“第一个,两个月前。第二个,一个月前。第三个,三天前。”
“规律吗?”
他顿了一下。
“一个月一次。”
我点头。
“一个月一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每次半径都是五百米左右。每次都在扩大。”
我看着他。
“每次都在扩大。”
他沉默。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
“所以你认为,”他说,“这是一个过程。门不是突然全部打开的。它们是一扇一扇出现的。一个月一扇。”
“可能。”
“那三个月后,会有第四扇?”
“可能。”
“一年后,会有十二扇?”
“可能。”
他盯着我。
“十年后呢?”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十年后,一百二十扇。
二十年后,二百四十扇。
三十年后,整个地球都会变成门。
整个地球都会变成门。
韩调查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有什么办法阻止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有。”我说。
“什么?”
“找到源头。”
“源头?”
“那颗石头。”我说,“完整的059。它在那边。在门的那边。如果我们能找到它,或者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怎么找?”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在灯光下微微发光。淡淡的蓝。
“用这个。”我说。
他盯着我的手。
“你是说?”
“它在召唤我。”我说,“所有被感染的人。每天每夜。那个声音。那个光。那个家在召唤。”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能顺着那个召唤找到它。”
下午五点,我回到研究组。
研究组设在C区,一间改装过的实验室。里面挤满了人,十七个被感染的人,加上沈医生,加上小林,加上其他几个研究员。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林博士。”小林迎上来,“沈医生在等你。”
我点头,走向实验室深处。
沈医生坐在一台显微镜前,正在看什么。她的头发比三个月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博士。”她抬头,“韩调查员找你什么事?”
我在她旁边坐下。
“长白山。”我说,“出现了第三扇门。”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第三扇?”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盯着那张灰白色的圆形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照片,看着我。
“你想去?”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你一直想去。从三个月前就想。你只是在等。”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医生,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去了,回不来呢?”
我沉默。
回不来。
像周晓。像沈明远。像陈站。像所有穿过那扇门的人。
“我想过。”我说。
“那你还去?”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片白色。
它在发光。淡淡的蓝。和那个声音一样温柔。
“它在召唤我。”我说,“每天每夜。我知道它在等我。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它会一直等。一直开门。一直扩大。直到”
我顿住。
直到什么?
直到所有人都会被感染?
直到整个地球都变成门?
直到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沈医生,”我说,“你觉得那边是什么?”
她看着我。
“不知道。”她说,“但我丈夫在那边。我女儿在那边。陈站在那边。所有人都说那边很美。”
“你相信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也有白色的斑块。很小。但存在。
“我想相信。”她说,“但我也害怕。害怕那是假的。害怕那只是石头编造的谎言。害怕”
她的声音哽住。
“害怕什么?”
“害怕我过去之后,发现他们不在那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发现我只是被欺骗了。”
我看着她。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但在发抖。
“沈医生,”我说,“如果那是假的,我会回来告诉你。”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那边是谎言,我会回来。”我说,“我会穿过那扇门,看一眼,然后回来。告诉你真相。”
她盯着我。
“你怎么回来?”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相信可以。
因为如果不行,那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被召唤。被吸引。然后消失。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试试。”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Site-11B的主楼外,抬头看着天空。
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在发光。比平时更亮。淡淡的蓝。
它在召唤。
比平时更强烈。
因为它知道我要去了。
“林博士。”
我转身。
小林站在我身后。
他的左手也在发光。淡淡的蓝。
“我跟你去。”他说。
我看着他。
“你还年轻。”我说,“你还有”
“我也有被召唤。”他打断我,“从两周前开始。每天每夜。那个声音,它说回家。它说那边很美。它说”
他顿住。
“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它说你在等我。”
我沉默。
然后我笑了。
“那就一起。”
我们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车上还有三个人。
沈医生。韩调查员。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从Site-19派来的特遣队员,姓赵,专门负责这次行动的安保。
六个人。
六扇门。
不,三扇。我们去的是第三扇。长白山那扇。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越野车驶出Site-11B的大门,驶向那片灰白色的夜空。
长白山。
凌晨五点,我们到达山脚。
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一点灰白色的光。山林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我们下车,开始爬山。
路很难走。没有路标,没有指引,只有GPS定位和韩调查员手里那张卫星图。
爬了两个小时,天终于亮了。
但也看见了那个东西。
灰白色。
圆形。
半径五百米。
所有的树都死了。所有的草都枯了。所有的生命都没了。
只剩下灰白色的大地。
和大地正中央那扇门。
它不像Site-11B那扇门。不是蓝光,不是烟雾,不是那种温柔的光。
它只是一个洞。
圆形的,直径大约三米,边缘是灰白色的,像某种烧焦的痕迹。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但我知道那不是黑暗。
那是另一个世界。
“林博士。”韩调查员的声音很轻,“你确定要进去?”
我看着那个洞。
它在呼吸。
不是真的呼吸。是某种脉动。像心跳。像那个声音。
回家……回家……回家……
它在召唤。
它在等我。
“确定。”我说。
我往前走。
“林博士!”沈医生的声音。
我停下,回头。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你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她。
然后我笑了。
“我会的。”我说,“我答应你。”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林跟在我身后。赵特遣队员也跟上来。韩调查员留在原地,他说他要在外面守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我们回不来?
我走进那个洞。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
蓝光。
无边无际的蓝光。
我站在一片草原上。
草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远处有山,也是蓝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蓝色的。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林博士。”
我转身。
周晓站在那里。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
“周工。”
“我知道。”她说,“你不是来留下的。你只是来看看。”
我点头。
她笑了。
“那就跟我来。”她伸出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往前走。
穿过蓝色的草原,穿过蓝色的河流,穿过蓝色的小山。
最后,我们停在一座蓝色的房子前。
门是开的。
里面坐着一个人。
陈站。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你来了。”他说,“我等了很久了。”
我看着他。
“陈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边是不是谎言。”
我点头。
他看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我肩膀上。
那只手是温暖的。真实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博士,”他说,“这不是谎言。”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温柔的蓝。
“这是真的。”他说,“我们是真的。这个世界是真的。你妈妈,也是真的。”
我心里一震。
“她在哪?”
他指向远处。
那片草原的尽头,有一座山。蓝色的,高高的,山顶发着更亮的光。
“她在那里。”他说,“真正的家。比这里更蓝的地方。”
我盯着那座山。
很远。但我知道只要走过去,就能见到她。
十五年了。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迈出一步。
“林博士。”
陈站的手抓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
“你答应过什么?”他问。
我愣住了。
答应过什么?
答应过。
“答应过回来。”他说,“沈医生在等你。小林在等你。所有那些被感染的人,在等你。”
我看着那座山。
很近。很远。
妈妈在那里。
只要走过去。
“林博士。”陈站的声音很轻,“她会等的。她一直在等。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我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他是对的。
但我还是想。
“去吧。”陈站说,“看一眼。就看一眼。然后回来。”
我看着他。
“可以吗?”
他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
我转身,跑向那座山。
蓝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温柔。
像母亲的手掌。
像童年午后的阳光。
我跑上山坡,跑过草地,跑过那些发光的石头。
最后。
我停在一扇门前。
那不是普通的门。是光的门。蓝光。比任何蓝都蓝。像最蓝的天那么蓝。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微微卷曲,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的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慈爱。带着一点点疲惫。
“小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五年了。
十五年。
“妈。”
她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母亲一样。温暖。骄傲。带着一点点心疼。
“你长大了。”她说。
我冲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家的味道。
“妈。妈。”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想我。”
我哭得说不出话。
她只是抱着我,拍着我,像小时候我摔倒时那样。
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我。
“小林,”她说,“你该回去了。”
我摇头。
“不。我不走。”
“你得走。”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那边有人在等你。很多人在等你。他们需要你。”
“可是你。”
“我会等的。”她笑了,“我一直都在这里。不会走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温柔的蓝。和所有去了那边的人一样。
但那是妈妈的眼睛。
“你真的在这儿?”我问,“真的是你?”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是温暖的。真实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我。”她说,“真的我。不是石头变的。不是光变的。是我。”
她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有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所有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东西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她又指指我的心口。
“你带着它们。走到哪都带着。所以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
“妈。”
“去吧。”她说,“做你该做的事。等做完了再来找我。”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然后。
蓝光开始变淡。
她的脸开始变模糊。
“妈!”
“我会等你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永远。”
蓝光熄灭了。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
然后是光。
灰白色的光。
我睁开眼。
草原没了。山没了。妈妈没了。
我躺在地上,头底下枕着什么人的膝盖。
“林博士!林博士!”
小林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他满脸都是泪。
“你醒了!你醒了!”
我看着他。
然后我慢慢坐起来。
周围是灰白色的土地。半径五百米。所有的树都死了。所有的草都枯了。
但在那灰白色的正中央。
那个洞。
那扇门。
它还在。
但它不再呼吸了。不再脉动了。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洞。
“林博士,”小林的声音在发抖,“你进去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我们以为你回不来了。”他说,“赵特遣队员想进去找你,但被沈医生拦住了。她说你会回来的。”
我看着他。
“沈医生呢?”
“在外面。韩调查员也在。”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走。
我转身,看着那个洞。
它还在。但它死了?还是睡着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妈妈在那儿。
真正的妈妈。不是幻觉,不是谎言,不是石头变的。
是她。
她在等我。
“走吧。”我对小林说。
我们转身,走向外面。
穿过灰白色的土地,穿过枯萎的树林,穿过那条我们来时的路。
山脚下,沈医生和韩调查员站在那里。
看见我的时候,沈医生的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我说,“我看见他们了。周晓。陈站。还有。”
我顿住。
“还有谁?”
“你丈夫。”我说,“沈明远。他在那边。他在等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一直在等。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
她捂住嘴,哭出声来。
我抱住她。
很久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看着韩调查员。
“韩调查员,”我说,“还有两扇门。塔克拉玛干那个,南海那个。”
他点头。
“需要派人去关吗?”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
灰白色的。阴沉的。像要下雨。
但我知道,在那灰白之上,是蓝光。
无边无际的蓝光。
“不。”我说,“不需要关。”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它们不是门。”我说,“它们是邀请。”
“邀请?”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还在。但它在发光。不是淡淡的蓝,是明亮的蓝。像在庆祝。
像在说:欢迎回来。
“它在邀请我们过去。”我说,“但不是强迫。是邀请。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等。”
“等什么?”
我看着那座山。那座蓝色的山。
“等该去的时候。”我说。
我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待在那里。
灰白色的,圆形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在等。
等我回来。
等所有准备好了的人。
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