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Site-11B的地下三层,多了一扇新的门。
不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那扇门关着,至少暂时是这样。是通往一个新的研究区的门。灰白色的金属门板上贴着一个崭新的编号:SCP-059-ARC。
ARC。已归档。
曾经那个Keter级别的异常,现在只剩下一个归档编号。那颗石头消失了。那些门,三扇,暂时也都消失了。没有蓝光,没有真菌,没有消失的人。
只剩下我们。
十七个被感染的人。
十七个被召唤的人。
十七个幸存者。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编号。
ARC。
归档。
结束?
不。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林博士。”
我转身。
小林站在我身后。他的左手手腕上,那块白色的东西还在。六个月了,它没变大,也没变小。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胎记。
但我知道它不是胎记。
它是印记。
是那个世界留下的印记。
“韩调查员找你。”他说,“在会议室。”
我点头。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的手,还在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在。”他说,“你呢?”
我抬起左手。
那片白色还在。从肩膀到指尖,整条左臂都是灰白色的。左半边脸也是。每天早上照镜子,我都能看见那张半白半黄的脸。
但我不再觉得那是怪物了。
那是,我。
“走吧。”我说。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
韩调查员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沈医生坐在他右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左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其他四个人分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两个人我认识,Site-19派来的研究员,专门负责059后续研究的。另外两个,我不认识。
“林博士。”韩调查员站起来,“坐。”
我坐下,看着那个陌生人。
“这位是周主任。”韩调查员介绍,“中央委员会派来的。”
中央委员会。
基金会最高层。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林远博士。”他开口,声音很低,很稳,“我看了你的报告。”
我点头。
“六个月前,你穿过那扇门,见到了那个世界,然后回来了。”他说,“你是唯一一个做到的人。”
我没说话。
“我需要你告诉我,”他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他说,“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些消失的人,他们真的在那儿吗?你见到的母亲,是真的还是幻觉?那扇门为什么开了又关?还会不会再开?如果会,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
每一个都是我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
每一个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主任,”我说,“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你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某种存在吗?你相信爱和记忆,它们能穿越死亡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不确定。但我愿意听你说。”
我点点头。
然后我开始讲。
从第一次走进那扇门开始。到周晓消失。到陈站离开。到长白山那个洞。到那座蓝色的山。到那扇光的门。到。
我顿住。
到妈妈。
周主任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确定那是你母亲?”
我看着他的眼睛。
“确定。”
“你怎么知道?那可能是那石头,那东西,变的。为了欺骗你。”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片白色。
它在发光。很淡。但看得见。
“因为她说了一句话。”我说。
“什么话?”
“她说,”我的声音有点哽,“她说:‘你带着它们。走到哪都带着。所以,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石头不知道这句话。那东西不知道。只有我妈妈知道,她临终前,最后一句对我说的话。”
周主任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他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韩调查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但周主任还没说完。
“林博士,”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朴素,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很普通。但那双眼睛,有点熟悉。
“这是谁?”
“她叫王芳。”周主任说,“两个月前,她走进了一扇门。”
我抬头看他。
“哪扇门?”
“塔克拉玛干那扇。”
我盯着那张照片。
塔克拉玛干。第一扇出现的门。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李明远,被感染了。另一个人,我不记得了。
还有一个人呢?
“第三个人?”我问。
周主任点头。
“第三个人就是她。”他说,“当时调查报告里写的是‘三人进入,两人返回’。返回的是李明远和另一个男人。王芳,消失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张脸。
那双眼睛。
“她有什么特别?”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她是我妹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锐利的、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现在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脆弱。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周主任,”我开口。
“叫我老周吧。”他打断我,“在这里,我不是主任。只是一个,想找到妹妹的哥哥。”
我点头。
“老周。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
“我想让你去找她。”他说,“穿过那扇门,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带她回来。
从那个世界带一个人回来。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能回来吗?”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回来了。所以,也许她也能。”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
它们很普通。但。
“她有什么特别?”我又问了一遍。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从小就看得见。”
“看得见?”
“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说,“小时候,她经常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那儿有人。’我们以为她是在胡说,或者是小孩子瞎编的。但她一直坚持。长大之后,她说她看见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清晰的。有些,会跟她说话。”
我心里一动。
“说什么?”
“说‘那边很美’。”老周看着我,“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说这句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059。不知道有那个世界。不知道有任何异常。但她就是知道。”
二十年前。
059被发现的那一年。
“周,不,老周,”我说,“你妹妹,她去过什么地方吗?二十年前,她有没有去过某个特定的地方?”
他想了想。
“有。”他说,“二十年前,她参加过一支地质勘探队。去了。”
他顿住。
“去了哪?”
他看着我。
“去了发现059-09的地方。”
我心里一震。
059-09。
那颗自己出现的石头。
那颗让周晓消失的石头。
那颗陈站带走碎片、关上门之后,永远留在那个世界的石头。
“你妹妹,”我慢慢说,“她可能从一开始就”
“就和那个世界有联系?”老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找到她。我想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
那双从小就看得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我去。”我说。
塔克拉玛干。
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最荒凉的地方。
我们坐直升机去的。七个人,我,小林,赵特遣队员,沈医生,韩调查员,老周,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支援人员。
直升机在沙漠上空飞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始终是同样的黄沙。无边无际的,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灰白色。
圆形。
半径五百米。
所有的沙子都变成了灰白色。不是染色的那种白,是某种,本质的改变。像那些沙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圆形的正中央,有一个洞。
和长白山那个一模一样。圆形的,直径大约三米,边缘是灰白色的,像某种烧焦的痕迹。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但我知道那不是黑暗。
那是门。
“到了。”韩调查员说。
直升机降落。我们跳下来,踩在灰白色的沙子上。
那沙子很软。但也很奇怪,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某种吸音材料上。
我走向那扇门。
它还在呼吸。和长白山那扇门一样。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像心跳。
它在等我。
“林博士。”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跟你去。”
我转身看他。
他站在那里,左手腕上的白色在发光。淡淡的蓝。
“你不怕?”我问。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我笑了。
“那就一起。”
我又看向沈医生。
她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扇门。
“沈医生,”
“我不会拦你。”她打断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来。”她说,“和上次一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答应你。”我说。
我转身,走进那扇门。
黑暗。
然后是光。
蓝光。
无边无际的蓝光。
和之前一样。草原,天空,山。都是蓝色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
这里,有人。
很多人。
他们站在草原上,站在山脚下,站在河边。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从几十年前的旧款式到最近的新款式。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互相交谈。
像一个小镇。
像周晓描述过的那个“中转站”。
“林博士。”
我转身。
周晓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你又来了。”她说。
我点头。
“我来找一个人。”我把那张照片递给她,“你见过她吗?”
周晓看着照片。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的妹妹。”我说,“她在哪?”
周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向远处。
不是那座蓝色的山。是另一边。一片我没有去过的区域。
“她在那里。”她说,“但,”
“但什么?”
周晓看着我。
“她不肯走。”
不肯走?
什么意思?
“她来了一年多了。”周晓说,“但她一直没去那边,没去真正的家。她留在这里,每天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什么?”
周晓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从不说话。只是站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我心里一动。
“带我去。”
我们穿过蓝色的草原,穿过蓝色的河流,穿过蓝色的小山。
最后,我们停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朴素的工作服。
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和山。
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通往真正家的方向。
我慢慢走近她。
“王芳?”我轻声喊。
她没有动。
我又走近一步。
“你哥哥让我来找你。”
她动了。
很慢。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她转过身。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但不是那种温柔的蓝。是,空的蓝。像什么都不在里面。
但她在看着我。
“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我说,“你哥哥。老周。他在外面等你。他想你回去。”
她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回去,哪儿?”
“外面。那个世界。你来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
那座山。那座发着更亮的蓝光的山。
“那里才是。”她说,“我的地方。”
我看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看见了一切。”
一切?
“从最开始。”她说,“这个世界的开始。那个世界的开始。还有,它们之间。”
她看着我。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我心里一震。
“我看见了我妈妈。”我说。
她点头。
“那是真的。”她说,“你妈妈在那儿。和其他人一样。都在那儿。”
“那你怎么不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正常的。没有白色,没有蓝光。只是普通的手。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
“等你。”
我愣住了。
“等我?”
她点头。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谁?”
她指着远处。
那座山。
“那里的人。”她说,“他让我告诉你,”
她顿住。
“告诉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门还会再开。但不是现在。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自己来。’”
她。
她是谁?
我盯着她。
“谁说的?”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山。
“你可以走了。”她说,“话带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王芳,”
“走吧。”她打断我,“别再来。我会去的。等我准备好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
周晓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你听到了?”我问。
她点头。
“她说的‘她’,是谁?”
周晓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在等。等了一年多。等的,好像就是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芳。
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座山。
那个方向。
那个通往真正家的方向。
我走出那扇门。
灰白色的沙子,刺眼的阳光,直升机的轰鸣声。
老周第一个冲过来。
“她呢?”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看见她了吗?”
我看着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现在满是期待。
“看见了。”我说。
他的眼眶红了。
“她,她还好吗?”
我想了想。
“她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她自己准备好。”我说,“她说,她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老周看着我。
“她还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她说有人让她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门还会再开。但不是现在。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自己来。’”
老周愣住了。
“她,是谁?”
我摇头。
“不知道。”
我们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灰白色的沙漠一望无际。那扇门还在呼吸。那个世界还在那里。
而王芳,
她站在那边,看着那座山。
在等。
等她。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直沉默。
小林坐在我旁边,偶尔看我一眼,但没说话。
沈医生坐在前排,靠窗,看着外面的云。
韩调查员在和老周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片白色还在发光。淡淡的蓝。
它在跳动。和那扇门一样。和那个声音一样。
回家……回家……回家……
它一直在说。
但我不再急着去了。
因为我知道了。
那个“她”,是谁。
是我妈妈。
她在等我。
等我准备好了。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等,那天。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
很亮。很暖。
我闭上眼。
蓝光在眼皮后面跳动。
但这次,我不再伸出手。
只是看着它。
等着它。
等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