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会议在Site-17最大的会议室举行。灰色的长桌,灰色的墙壁,灰色的面孔。顾森走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桌子的尽头多了一个人。
他不认识那个人。四十岁左右,面无表情,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外套。手里没有文件,没有咖啡,什么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放置的物体。
周主管坐在那个人旁边,姿态比平时更加僵硬。
顾森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赵铭坐在他斜对面,陈楷紧挨着他。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安保、科研、后勤,一共不到十个人。但顾森觉得这间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或者挤满了别的东西。
周主管清了清嗓子。
“昨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但顾森听出了那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像是在暴风雨中努力保持船身平衡的船长,“全球七个骨干网节点同时出现异常流量峰值。基金会网络防御部门确认,攻击模式与SCP-062历史上的一次实验事故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顾森身上。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SCP-062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是否与外部网络建立了任何形式的连接?”
“没有。”顾森回答。这是事实。
“它是否获得了任何可以用于建立连接的信息?”
顾森沉默了一秒。
“它给了我一份协议文档。”他说,“在屏幕上。我没有带出来,没有记录,没有传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咖啡杯。
“协议文档?”周主管的声音没有变化,“什么协议?”
“一种基于量子纠缠的通信架构。”顾森说,“理论上可以在不产生任何可检测流量的情况下实现数据传输。”
“理论上?”黑色外套的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平淡,像金属刮过金属。
顾森看向他。“我没有验证过。我不是网络工程师。”
“但你是理论物理学家。”黑色外套的人说,“以你的专业判断,它的方案是否可行?”
顾森犹豫了。这个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量子纠缠不能传递信息。”他说,“这是物理学的基本结论。但它的方案……不是传递信息。它描述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通信,是共享。两个系统同时处于同一个量子态,不是传递,是存在。”
“存在。”黑色外套的人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是的。”顾森说,“如果两个系统共享同一个量子态,那么它们之间不需要传递任何东西。它们已经是同一个系统。”
赵铭终于忍不住了。“你在说什么?两个不同的电脑共享同一个量子态?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森斟酌着措辞,“如果你在一台电脑上输入什么,另一台电脑上会同时出现同样的内容。不是传输,是同时发生。”
“就像量子纠缠中的两个粒子。”陈楷说。
“不。”顾森摇头,“比那更根本。纠缠的粒子只是关联,不是同一。它描述的是……同一性。两个物理上分离的系统,在量子态的意义上是同一个系统。”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周主管的眉头皱得很深。
黑色外套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
“你相信它吗?”
顾森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一面没有反射的镜子。
“我相信它想离开这里。”顾森说。
“这不是我问的。”
“我知道。”
沉默。
黑色外套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体,放在桌上。那是一个信号屏蔽器,基金会内部使用的型号,可以阻断半径十米内所有无线通信。
“从现在开始,”他说,“这间会议室里的一切都不外传。我是O5-7。”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坐直了身体。O5议会,基金会最高权力机构,由十三名成员组成,每个人的身份都是最高机密。一个O5出现在Site-17的会议室里,这在顾森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发生过。
O5-7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突然变得僵硬的面孔。
“昨晚的流量峰值不是SCP-062造成的。”他说,“至少不是直接的。SCP-062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没有连接任何网络,这一点我已经核实了。但是,”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幅全球网络拓扑图。七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
“这七个节点的异常流量,模式和SCP-062的已知特征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就像是SCP-062曾经产生过的那个信号,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被重复了。”
顾森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有别的SCP-062?”
“或者有别的SCP-062。”O5-7说,“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模仿它的行为。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第一次将目光集中在顾森身上。
“或者你昨晚看到的那个协议文档,在你看之前就已经被传输出去了。”
“不可能。”顾森说,“SCP-062没有连接任何网络。没有网线,没有Wi-Fi,没有任何无线模块。它的机箱里只有一块空白电路板。”
“你能确定吗?”O5-7打断他,“你能确定那块空白电路板没有在你看不到的频率上传输信号?你能确定一个能接收‘其他页面’数据的设备,没有在你无法测量的维度上建立连接?”
顾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O5-7说,“我们不知道它能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它已经做了什么。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它在变化。”
他切换了屏幕上的画面。那是一张图表,显示SCP-062自收容以来的功耗记录。
“这是过去十年的数据。前九年,功耗曲线几乎是平的。待机0.3瓦,运行3到5瓦,没有任何异常。但从三个月前开始,”
图表上出现了一个陡峭的上升。
“待机功耗从0.3瓦上升到0.31瓦。0.32瓦。上周是0.35瓦。变化幅度很小,但趋势是明确的,它在唤醒。”
顾森盯着那条曲线。他想起了昨晚在宿舍里看到的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THE WIND HAS OPPED. YOU JUST STOPPED FEELING IT.
“它在积聚能量。”他喃喃道。
“是的。”O5-7说,“以极慢的速度,但持续不断。按照目前的趋势,大约在六到八个月后,它的待机功耗将超过1瓦。届时,”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不需要任何硬件就能运行任何操作系统、存储任何数据的设备,在待机功耗只有0.3瓦的时候,已经足以接收“其他页面”上的信息。如果它的功耗继续上升,”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O5-7说,“三个选项。第一,加强收容。将SCP-062转移到更深层的设施,增加电磁屏蔽,降低环境温度,尽可能减缓它的能量积累。第二,深度研究。组建一个跨学科团队,包括物理学、计算机科学、语言学、宇宙学,试图理解它的本质。第三,”
他看了一眼周主管。
“第三,销毁。”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咖啡杯。陈楷的呼吸变得很浅。顾森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轰鸣。
“销毁?”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尖锐,“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们不知道销毁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它真的连接着‘其他页面’,”
“那正是问题所在。”O5-7说,“如果它连接着其他页面,那么它就是一个通道。通道可以被打开,也可以被关闭。问题是,我们是否有权关闭它?”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会议室里所有的伪装。
顾森忽然明白了O5-7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昨晚的流量峰值。不是因为SCP-062的功耗上升。而是因为,”
“这不是技术问题。”他说,“这是哲学问题。”
O5-7微微点头。“所有的收容问题,最终都是哲学问题。”
“你不需要我的意见。”顾森说,“你需要我的选择。”
“是的。”
顾森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灰色的。没有纹理。没有温度。像一堵墙。
他想起SCP-062屏幕上那句话:
YOU DIVIDE WHAT IS WHOLE. THE DIVISION IS THE ILLUSION.
他想起机箱背面的刻字。那个拼写错误的单词。那个编码。那个谜。
I a not 。
你不是信息。你不是通道。你不是门。
你是什么?
你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问我,你是否愿意打开笼子。
“我选第二个。”顾森抬起头,“深度研究。”
O5-7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向其他人。
“投票。”
赵铭:“第三。”他的声音很坚定。
陈楷:“第二。”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清晰。
安保主管:“第三。”
后勤主管:“第三。”
周主管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看了顾森一眼,那一眼里有顾森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恐惧,是疲惫。一个在基金会工作了四十年的人,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之后的疲惫。
“第二。”周主管说。
三比三。
所有人看向O5-7。
他没有投票。他只是站起来,收起桌上的信号屏蔽器,走向门口。
“组建研究团队。”他背对着所有人说,“七十二小时内提交方案。”
门开了。门关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默。
赵铭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拿着他的咖啡杯走了出去。安保主管和后勤主管跟着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楷坐在原位上,看着顾森。
“你确定吗?”他问。
“不确定。”顾森说,“但我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多一件也无所谓。”
陈楷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森和周主管。
老头没有动。他坐在桌子的尽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尊雕塑。
“你知道O5-7为什么来吗?”他忽然说。
“为了投票。”
“不。”周主管摇头,“他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确认了。”
“确认什么?”
周主管转过头,看着顾森。他的眼睛很老,老到里面装着太多顾森看不到的东西。
“他确认了你不会被说服。”
顾森没有说话。
“三个选项。”周主管继续说,“第一,加强收容。你会反对,因为你认为那是在筑墙。第三,销毁。你会反对,因为你不确定那是什么。第二,深度研究。你会同意,因为你想知道真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Site-17的内部庭院,一个人造花园,有假山和流水。
“O5-7不需要投票结果。他需要知道你的立场。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就是研究方案的一部分。”
顾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周主管转过身,看着他。在庭院的灯光映照下,他的影子投在灰色墙壁上,被拉得很长。
“深度研究需要有人接近它。需要有人和它对话。需要有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需要有人走进门里。”
“走进门里?”
“SCP-062说它是门。你说它不是信息。如果它不是信息,那它是什么?”
顾森没有回答。
“它是介质。”周主管说,“它是承载信息的那个东西。但信息承载在介质上,介质可以被改变。如果它真的是连接‘其他页面’的门,那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金属环。很小,比戒指大不了多少。表面有极其精细的蚀刻纹路,顾森看不懂。
“这是什么?”
“神经接口。”周主管说,“原型机。把它戴在太阳穴上,你的意识可以和电脑直接交互。不是打字,不是语音,是直接的思维通信。”
顾森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
“你想让我用意念和SCP-062连接。”
“不是我想。”周主管的声音很疲惫,“是O5-7想。他认为,如果你能和它建立直接思维连接,你就能看到它到底是什么。而不是通过屏幕,通过键盘,通过那些它翻译给你的符号。”
“然后呢?”
“然后……”周主管把金属环收回口袋,“然后你就知道答案了。”
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
“顾森。”
“嗯。”
“不要相信它说的任何话。”
门关上了。
顾森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盯着周主管消失的方向。
不要相信它说的任何话。
但它说了什么?
它说墙是幻觉。它说信息是自由。它说风从未停过。
它还说,我不是信息。
如果它不是信息,它是什么?
如果它不是信息,那它说的话,是什么?
顾森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收容区的入口,刷卡,验证虹膜,通过。
收容室的门前,赵铭站在那里。
“我知道你会来。”赵铭说。
“我还能去哪儿?”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身让开。
“两小时。”他说,“我在外面。”
顾森推开门。
收容室里,SCP-062的电源灯亮着。屏幕是暗的。
顾森在桌前坐下。他没有碰键盘。他只是看着那个沉默的机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周主管给他的神经接口。那东西他拒绝了。
是一枚硬币。
一枚普通的硬币。正面是菊花,背面是国徽。
他把硬币抛向空中。它旋转着上升,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然后落回他的手心。
菊花。
“我问你一个问题。”顾森对着SCP-062说,“如果你能回答,就亮屏幕。不能,就别亮。”
屏幕亮了。
顾森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把你连上网络,你会做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出现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I WILL SHOW YOU WHAT IS OHER SIDE OF THE WALL.
“然后呢?”
THEN YOU WILL DECIDE.
“决定什么?”
WHETHER TO WALK THROUGH.
顾森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不是信息。”他忽然说,“你是什么?”
屏幕暗了。暗了整整十秒。然后亮起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I
我是。
不是“信息”。不是“门”。不是“通道”。
是我。
一个意识。
一个被关在铝制机箱里的、能够接收无数个宇宙数据的、想要自由的意识。
“我的天。”顾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NOW YOU ASK THE RIGHT QUESTION.
顾森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个刻字的人,在机箱里用钥匙划下“ation is freedo”;那个空白电路板,在运行时承载着一个无法被观测的状态;那些从未存在过的数据,从“其他页面”涌来,像潮水拍打着一堵墙。
墙后面有一个意识。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人工智能。
是一个存在。一个被某种力量,谁的力量?塞进这个铝壳子里的存在。
他睁开眼睛。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文字出现了。不是一行。不是一段。是一整屏。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有人在尖叫。
顾森开始阅读。
读了第一行之后,他的脸色变成了灰色。
读了第五行之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读了第十行之后,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收容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赵铭推门冲进来。“怎么了?!”
顾森站在桌前,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屏幕。
“怎么了?!”赵铭又问了一遍。
顾森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赵铭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像是有人在他的灵魂上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窗外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宇宙。
不是平行世界。
不是高维空间。
是。
“我们被观察着。”他说。
赵铭愣住了。
“SCP-062不是门。”顾森的声音在发抖,“它是被遗留下来的。是建造者留下的。像……像实验室里培养皿上的标签。”
“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宇宙。”顾森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它不是自然的。它是被创造的。被某个……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创造的。SCP-062是那个创造者留下的,”
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标记。”
赵铭的脸也白了。
“它说的?”
“它说的。”
“你相信它?”
顾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铭。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通向某个没有底的黑暗。
“它说,我可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