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四分,Site-19的B栋宿舍区走廊里回荡着一阵急促的拖鞋拍打声。
艾利奥特·张,基金会三级研究员,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基金会员工安全手册规定的速度狂奔。他一只手攥着牙刷,另一只手试图同时完成系扣子、看表和躲避走廊上突然出现的清洁机器人这三项任务,最后三项任务都没能做好。
“借过!借过!生死攸关!”
清洁机器人发出委屈的哔哔声,原地转了三圈以示抗议。
七点四十五分。
艾利奥特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势滑进了████博士的私人浴室。与其说是滑进,不如说是他左脚踩到了自己没系好的鞋带,整个人以一种近似投掷的姿态飞过了门槛,肩膀精准地撞上了洗手台。
“嘶——”
他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牙刷完好无损。当然完好无损。这玩意儿能穿透保险柜,区区一个洗手台算什么。倒是他的肩膀可能得青上一礼拜。
艾利奥特把牙刷举到眼前,确认它还在。
淡蓝色。塑料柄。一侧印着那行着名的拼写错误“The Worlds Best TothBrh”。看起来就是一把超市里卖三块五的普通牙刷。事实上,经过基金会实验室的光谱分析、X射线衍射、电子显微镜扫描以及一个实习生含泪进行的破坏性测试,那个实习生后来在心理辅导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因为他试图用锤子砸碎SCP-063结果锤子没了,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这玩意儿在分子层面上就是普通塑料。
普通塑料做成的、能吞噬一切无机物的、二十四小时不用就会释放衰变射线的牙刷。
艾利奥特拧开水龙头,挤上了普通的牙膏。SCP-063对牙膏没有任何特殊反应,这是基金会经过十七次测试得出的结论。其中第三次测试中,一个D级人员试图用研磨剂代替牙膏,结果导致SCP-063的刷毛发出了微弱的粉色荧光,吓得整个实验室的人都躲到了桌子底下,后来大家才发现那只是研磨剂中某种荧光增白剂的正常反应。做好准备后,他开始刷牙。
温热的水流顺着刷柄淌过手指。他对着镜子,机械地上下移动手腕。刷毛碰到牙齿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微妙的酥麻感从牙龈蔓延开来。不是薄荷的凉,也不是药物的刺激,而是某种存在性的舒适。就像有人告诉你“一切都好”的时候,你确实相信了。
镜子里的人顶着鸡窝头,左肩的衣服皱成一团,右边嘴角还挂着一道牙膏沫。他今年二十七岁,是基金会三级研究员,也是SCP-063的指定使用者。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光荣,实际上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来给牙刷喂食。
“你迟到了一点。”
声音从门口传来。艾利奥特含着牙刷转过头,看到████博士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急”的表情。作为Site-19最资深的研究员之一,同时也是这间浴室的正牌主人,████博士对SCP-063的收容措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立场:牙刷可以放我这儿,但别指望我负责刷。
“迟到了四十五秒。”艾利奥特含糊不清地说,牙膏沫喷到了镜子上。
“四十五秒已经很多了。”████博士走进来,在浴缸边缘坐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上次那个D级人员迟了一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实验室的墙壁重新装修了?”
“准确地说,是半径零点六米内的所有物体全都变成了灰。这其中包括价值八万美元的粒子分析仪、三份还没归档的测试样本,以及那个D级人员的拖鞋。拖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重,“那可是他最喜欢的拖鞋。灰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
艾利奥特漱了口,把牙刷冲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洗手台上的专用支架里。支架是钛合金的,表面镀了一层据说能抑制异常辐射的铍青铜合金,造价相当于一辆豪华轿车。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洗手台一角,旁边放着一瓶████博士的漱口水和一管快用完的去角质磨砂膏。
“完成了。”艾利奥特长出一口气,靠在对面的墙上,“又一天,世界没有因为一把牙刷而毁灭。”
“别太得意。”████博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拍在刚才撞到的那一侧,艾利奥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博士接着说,“明天的同一时间,这出好戏还要重演。另外,O5议会那边有人在讨论要不要把你正式任命为SCP-063的专职保管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后不用做其他研究了。你的全部工作就是每天来刷一次牙。”
“……”
“每天刷两次其实也可以,但那样显得我们太不严肃了。”████博士认真地说,然后端着咖啡走了。
艾利奥特站在原地,盯着洗手台上的SCP-063。淡蓝色的牙刷在荧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那行拼写错误的文字像一句无声的玩笑。
“TothBrh。”他念了一遍,摇了摇头。
他第一次见到SCP-063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从三级研究员晋升考试中勉强及格。他的笔试成绩是倒数第三,面试环节考官问他,如果你负责收容的SCP突然开始说话并且要求看你的浏览历史,你会怎么做。他回答说,我会先确认它是否有联网功能。这个回答意外地为他赢得了不少分数,因为上一个候选人说,我会把它介绍给我的前任。
总之,他通过了。然后被分配到了████博士的团队,负责一批Safe级项目的日常维护。其中就包括SCP-063。
第一次交接的时候,████博士把他带到这间浴室,指着洗手台上的牙刷说:“这个,每天用一次。至少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用,方圆零点六米内的一切都会变成灰。包括你,如果你刚好站在那个半径里面。”
“如果我在那个半径外面呢?”
“那你就站在外面看着一切变成灰。包括我的粒子分析仪。”████博士面无表情地说,“那台分析仪是我从█████博士手里抢来的,花了三个人情和两瓶威士忌。你要是让它出了事,我会把你的研究报告全部改成乱码然后提交给O5。”
从那以后,艾利奥特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间浴室里。周六日也不例外。节假日也不例外。他上一次连续休息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是六十七天前。那次他申请了一天假,提前跟████博士报备,结果博士安排了一个D级人员顶班。那个D级人员在刷完牙之后,试图把SCP-063藏进自己的内衣里带出收容区,理由是这东西拿去外面肯定能卖大价钱。
他被安保人员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不就是一把牙刷吗!我拿一把新的换还不行吗!”
那次之后,████博士再也没有安排过D级人员来执行这项任务。
“还是你来吧。”博士当时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信任,“至少你不会试图偷一把能融化保险柜的牙刷去卖钱。”
“万一我哪天也动了这个念头呢?”
“你?”博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连自己宿舍的微波炉都打不开,每次都要叫维修部的人来帮忙。你觉得你能从Site-19偷走一件SCP?”
这个理由让艾利奥特感到一种微妙的被冒犯,但又无法反驳。
他从浴室走出来,沿着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路过C号实验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悬浮在磁场中的金属球争论不休。那是SCP-XXXX,一个新收容的异常项目,据说只要有人对它说“转起来”,它就会以每分钟一万转的速度旋转并发出类似歌剧演唱的声音。上周有个研究员对它说了“转起来”,结果它转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才停下,期间唱了一整部《图兰朵》。
那个研究员现在还在医务室接受耳鸣治疗。
食堂里人不多。艾利奥特端了一盘炒蛋和两片吐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头是Site-19的内院,几个穿橙色连体服的D级人员正在一名安保的监督下修剪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因为Site主管对草坪有很深的执念。据说他曾经在Site理事会会议上花了四十分钟讨论草坪的高度标准,最后以低于五厘米会影响整体美学观感,高于七厘米会让人联想到某些我们不想联想到的东西为由,将标准定为六厘米。
艾利奥特咬了一口吐司,脑子里还在想SCP-063的事情。
他总觉得那把牙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说它的异常能力,那种东西在基金会里见得多了,多一把能穿透万物的牙刷也没什么稀奇。他指的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每次他握住它的时候,刷毛碰到牙齿的时候,那种酥麻感蔓延开来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通过牙刷对他说话。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更接近于一种情绪。
一种“你不用担心”的情绪。
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情绪。
一种“只要你每天都来刷一次牙,世界就不会毁灭”的情绪。
这太荒谬了。艾利奥特咬了一口炒蛋,心想。一把牙刷在对他进行心理安慰。
但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刷三十秒,虽然收容措施里并没有规定刷牙的时长。真实到他有几次在半夜失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走到████博士的浴室门口。他当然不会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隔着墙壁感受那把牙刷的存在。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不正常。一个成年男人,半夜站在别人的浴室门口,隔着墙壁感受一把牙刷。
但他就是忍不住。
“又在想你那把牙刷了?”
艾利奥特抬起头,看到玛丽安·陈端着餐盘站在对面。她是Site-19的四级研究员,负责SCP-XXXX的收容工作,同时也是艾利奥特在基金会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在这里,所谓朋友的定义,是愿意在食堂跟你坐在一起,并且不试图分析你的异常行为模式的人。
“它不是我的牙刷。”艾利奥特纠正道,“它是SCP-063。我只是负责”
“每天用它刷牙。”玛丽安坐下来,叉起一块水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说了。整个Site-19都听说了。你现在的外号是‘牙刷骑士’。”
“什么?”
“牙刷骑士。还有人叫你‘洁癖圣斗士’。哦,研发部那边有个实习生给你们画了同人图,你跟SCP-063,画风还挺可爱的,你要不要看?”
艾利奥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这不是我的工作。”他闷闷地说,“我的工作是研究异常项目,写报告,做实验。不是每天跑来给一把牙刷当什么。”
“当什么?”玛丽安嚼着水果,饶有兴趣地问。
“当使用者。”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当这个使用者吗?”玛丽安竖起一根手指,“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给SCP-063刷牙意味着你每天都要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每天都要做同一件事,一天都不能间断。这不叫工作,这叫诅咒。”
“谢谢你帮我认清现实。”
“不客气。”玛丽安笑了笑,然后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过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SCP-063的收容措施说它每二十四小时必须被使用一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迟到了,或者你生病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没办法来刷牙,那把牙刷会怎么样?零点六米范围内的东西会变成灰,然后呢?它会不会扩大范围?会不会加速?还是说,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来用它?”
艾利奥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应该知道的。”玛丽安看着他,“你是它的使用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同人图我发你内部邮箱了。那张图画的是你在晨曦中举着牙刷眺望远方,背景是基金会的大旗。真的挺好看的。”
艾利奥特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炒蛋已经凉了,吐司也硬了。他忽然没有了胃口。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口,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玛丽安的那句话: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
他了解吗?
他了解SCP-063的异常性质:刷毛能穿透任何无机物,二十四小时不用会释放衰变射线,使用者反馈牙齿明显洁白。他了解它的发现历史:圣彼得堡,一个小偷,用牙刷打开保险柜,被抓住之后自杀身亡。他了解它的物理属性:普通塑料,分子结构毫无异常,光谱分析一切正常。
但他不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
为什么一把牙刷会让人感到安心?
为什么那个小偷要用它来偷东西?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以及,那个拼写错误。TothBrh。
是无心之过,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无心的,那它只是一把印错字的异常牙刷。但如果是有意的呢?如果TothBrh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藏在拼写里的信息?
艾利奥特站在食堂门口,午间的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刷牙时,那种从牙龈蔓延到全身的酥麻感。那种“一切都好”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SCP-063本身发出的异常效应?还是他自己的牙齿真的在变白?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门牙。
确实变白了。
“好吧。”他自言自语道,“好吧。”
他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下午没有安排实验,他打算查一查SCP-063的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也许玛丽安说得对,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它。
不是因为他是它的使用者。
而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每天一次。一天都不能间断。
就像心跳。就像呼吸。
就像每天早上醒来,你拿起牙刷,然后你意识到,在这个充满异常、怪物和未知恐惧的世界里,有一件东西是你可以信赖的。
哪怕它只是一把拼错字的淡蓝色牙刷。
艾利奥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内部消息,发件人是████博士。
“明天早上别迟到。另外,O5议会已经批准了你的专职保管员任命。从下周一开始,你的全部工作就是照顾那把牙刷。恭喜。”
消息旁边写着“恭喜你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牙刷的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艾利奥特盯着那张贺卡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面朝下倒了下去。
“TothBrh。”他对着枕头说,声音闷闷的。
枕头没有回答。
但他发誓,他听到了某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一把牙刷在笑。
这大概就是他在基金会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