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艾利奥特站在Site-19心理辅导中心的门口,手心里攥着那张名片,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他口袋里的牙刷震动了一下。
“别催。”他低声说。
牙刷又震动了一下。
“我说了别催。”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脸上挂着那种心理医生特有的、既温暖又让人想逃跑的笑容。
“张先生?”李医生侧身让出门口,“请进。我三点没有别的预约,所以不用着急,虽然你已经在门口站了四分钟了。”
“您怎么知道”
“门上有监控。”她指了指门框上方一个小小的摄像头,“而且你自言自语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进来吧。”
艾利奥特走进去,在李医生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米色的沙发,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看起来很平静的海景画。桌上放着一个沙盘和一堆小摆件,显然是用来做沙盘治疗的。角落里还有一张躺椅,上面铺着一条看起来洗过很多次的毛毯。
“████博士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李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说你听到了一把牙刷在跟你说话。”
“那不是普通的牙刷。”艾利奥特说,“那是SCP-063。”
“我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七年了,见过的异常项目比你想象的要多。”李医生翻开笔记本,“上一个来找我的是SCP-131的饲养员,他说那些小东西在嘲笑他的发型。后来我们确认了,SCP-131确实在嘲笑他的发型。”
“那怎么办?”
“我们给他换了一顶帽子。问题解决了。”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所以,说说你的牙刷。它对你说了什么?”
艾利奥特犹豫了一下。口袋里的牙刷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牙刷,普通到如果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它三小时前还在████博士的浴室里,他可能会以为自己真的疯了。
“今天早上,我在刷牙的时候。”他开口说,“有一个声音说你今天心情不错。”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只有这一句?”
“目前只有这一句。”
李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艾利奥特试图偷看,但她的手挡得很严实。
“你觉得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李医生问,“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
艾利奥特想了想。他之前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从牙缝里钻过去。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确实有某种特征。
“中性的。”他说,“不太像男的,也不太像女的。也不像小孩。就是中性的。而且听起来很”他搜刮了一下词汇库,“友好。”
“友好?”
“对。不是那种你好啊朋友的友好。是那种你早上起床,有人跟你说早啊,你就觉得今天可能不会太糟糕的那种友好。”
李医生的笔停了。
“张先生,”她说,“你描述的不是一个异常项目的异常现象。你描述的是一个室友。”
艾利奥特愣住了。
“你想想看。”李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你每天早上去同一间浴室,拿起同一把牙刷,用它刷牙。它在你手里,在你的嘴里,在你的恕我直言最私密的日常仪式中。然后有一天它开始跟你说话,说的不是让我统治世界或者带我离开这里,而是你今天心情不错。”
“所以呢?”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异常现象,它可能是无害的。但如果这是你潜意识的投射”她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只是太孤独了?”
艾利奥特沉默了很久。
“我不孤独。”他说,“我有工作。有同事。有每天需要照顾的SCP。”
“你有朋友吗?”
“有。玛丽安·陈。”
“除了她之外呢?”
“”
“你在Site-19工作多久了?”
“十三个月。”
“十三个月里,你交了几个朋友?”
“一个。”
“你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六十七天前。”
“你上次休假做了什么?”
“我”艾利奥特想了想,“我睡了一整天。”
李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专业的理解。
“张先生,”她温和地说,“我不是说你的牙刷没有在跟你说话。在这个设施里工作的人,什么都见过。一把会说话的牙刷放在SCP的清单里,连前十名都排不进去。但我想让你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它明天就不说话了,你会想念它吗?”
艾利奥特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口袋里的牙刷安静地待着。没有震动。没有回应。就像一把真正的牙刷应该做的那样。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想我会的。”
李医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艾利奥特看清了,她写的是“需要观察,目前无明显异常,建议继续保持记录”。
“我给你开一个月的观察期。”李医生说,“每天记录SCP-063的状态和你与它的互动。如果它说了什么新的东西,写下来。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来找我。分机号404,你记得吧?”
“记得。”
“另外”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牙刷。
一把普通的、超市里卖三块五的、淡蓝色牙刷。上面印着一行字:“The Worlds Best Toothbrh”。拼写完全正确。
“这是什么?”艾利奥特问。
“给你的。”李医生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用这把牙刷刷牙。SCP-063你照常使用,按照收容措施,它每天必须被使用一次。但除此之外,你用它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就用这把普通的牙刷。”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分清两件事。”李医生看着他,“你需要知道,你每天早上感受到的那种安心感,是来自SCP-063的异常效应,还是来自刷牙这个动作本身。这两件事很重要。”
艾利奥特拿起那把普通牙刷。塑料的。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酥麻感。没有“一切都好”的感觉。
它就是一把牙刷。
“我明白了。”他把牙刷放进口袋,跟SCP-063放在一起。两把牙刷隔着口袋的布料挨着,像两个沉默的室友。
“还有一件事。”李医生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说,“那个小偷,SCP-063的前任使用者。你在档案里看到他的审讯记录了吧?”
“看了。”
“你知道他自杀之前最后说了什么吗?”
艾利奥特摇了摇头。档案里没有记录。
“他说它找到了。”李医生的声音很轻,“就这三个字。然后他用床单拧成绳子上吊了。安保人员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攥着那把牙刷。”
“但那是不可能的。”艾利奥特说,“SCP-063当时已经被基金会收容了。在Site-19的保险柜里。”
“对。”李医生点了点头,“所以他手里攥着的不是SCP-063。是一把普通的牙刷。超市里买的那种。上面印着‘The Worlds Best Toothbrh’,拼写完全正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海景画在荧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在告诉我,”艾利奥特慢慢地说,“一个被关在基金会收容间里的D级人员,用一把普通的牙刷,一把没有任何异常能力的牙刷,把自己吊死了?”
“是的。”
“这可能吗?”
“从物理上来说,不可能。一根床单拧成的绳子可以吊死一个人,这没问题。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攥着一把牙刷?他为什么说‘它找到了’?他说的‘它’是什么?是SCP-063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艾利奥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两把牙刷,一把异常的,一把普通的。一把拼写错误的,一把拼写正确的。一把能穿透一切,一把什么都穿透不了。
“你应该小心一点。”李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因为SCP-063有危险。而是因为你,你可能是那个‘它’一直在找的人。”
“如果我是呢?”
“那你就得弄清楚,它找你到底想干什么。”
艾利奥特走出心理辅导中心的时候,走廊里的清洁机器人正在做下午的例行清扫。其中一个看到他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哔哔声,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也觉得我有问题?”他对机器人说。
机器人哔哔了两声,然后加速开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两把牙刷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他分不清哪把是哪把,它们在口袋里的触感完全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艾利奥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SCP-063和SCP-2207的资料。他在内部数据库里搜索了所有包含“TothBrh”和“Wolrds”的文档,结果只找到了三条记录:SCP-063、SCP-2207,以及一份编号为SCP-XXXX-J的文档,标题是“世界上最好的马桶刷”,那是一个被标记为“玩笑项目”的恶作剧文档,由某个不知名的研究员在愚人节创建,内容是一把能穿透一切的马桶刷,以及一行拼写错误的“The Worlds Best ToiletBrh”。三天后这个文档被删除,创建者被罚打扫Site-19的所有卫生间一个月。
艾利奥特把这个文档也记了下来。虽然是个玩笑,但它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世界上最好的”餐具系列,那它应该包括所有你能在浴室和厨房里找到的东西。
牙刷。叉子。可能还有勺子。刀子。梳子。剃须刀。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清单:
SCP-063:牙刷(能穿透一切无机物,24小时不用释放衰变射线)
SCP-2207:叉子(能穿透一切?档案还没看)
:勺子?
:刀子?
:梳子?
:剃须刀?
他在“梳子”
手机响了。一条内部消息,发件人是████博士。
“来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看。P.S. 别带牙刷。”
艾利奥特摸了摸口袋。两把牙刷都在。他把它们掏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把SCP-063放回了口袋,不,等等,这把是拼写正确的还是拼写错误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两把牙刷的颜色一模一样,形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一行字。
淡蓝色的刷柄上,一行小小的白色字体。
“The Worlds Best Toothbrh。”
拼写正确。这是李医生给他的那把。
他又翻出另一把。
“The Worlds Best TothBrh。”
拼写错误。这是SCP-063。
他把SCP-063放进口袋,把普通牙刷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普通牙刷也揣上了。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它们分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博士的办公室在Site-19的行政翼,比艾利奥特的办公室大了足足三倍。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博士,四级研究员,异常物品分析与分类部门”。铜牌
艾利奥特用力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博士一个人。玛丽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艾利奥特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一种过度兴奋的笑容。
“坐。”████博士指了指玛丽安旁边的位置,“这位是赵雨萱博士,来自Site-17,SCP-2207的现任负责研究员。”
“你好!”赵博士热情地伸出手,“你就是那个用SCP-063刷牙的人?太酷了!我在Site-17就听说过你了!他们叫你‘牙刷骑士’!”
艾利奥特握了握她的手,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嘴里飘出去了三分之一。
“赵博士是来Site-19做跨站点交流的。”████博士说,“她带来了SCP-2207的最新研究数据。我让她顺便过来分享一下,因为你的‘全面研究’可能需要这些信息。”
“我看了你的笔记。”赵博士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飞快地划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这是SCP-2207。”
艾利奥特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把银色的叉子,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餐厅都能见到的样子。叉子的柄上印着一行字:“The Worlds Best Fork”,但“Worlds”被拼成了“Wolrds”。
“和SCP-063的拼写错误模式一致。”玛丽安说,“不是同一个词拼错了,而是把同一个字母的位置搞错了。”
“对。”赵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不只是拼写错误。SCP-2207的能力和SCP-063也非常相似,它的叉齿能穿透任何无机物。你用它叉一块石头,叉齿会像叉一块豆腐一样穿过去。石头不会裂开,不会碎掉,就是消失了一小块。”
“和SCP-063的刷毛一样。”艾利奥特说。
“完全一样。”赵博士点头,“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
她划到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把银色的勺子。勺子看起来很旧,柄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什么?”艾利奥特问。
“这是我们在研究SCP-2207的时候发现的。”赵博士的声音变得郑重,“SCP-2207不是单独出现的。它被发现的时候,和这把勺子放在一起。在一个盒子里。一个普通的木盒子。”
“盒子在哪里?”
“在Site-17的仓库里。我们正在申请对其进行测试。”赵博士看着艾利奥特,“但问题是这把勺子没有任何异常能力。我们测试过了。它不能穿透任何东西,不能释放任何射线,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它就是把普通的勺子。”
“那它为什么会和SCP-2207放在一起?”
“这就是我们要搞清楚的事情。”████博士插话了,“赵博士这次来Site-19,除了做交流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她想看看SCP-063,和这把勺子做对比。”
“你是说,这把勺子可能和SCP-063、SCP-2207来自同一个创造者?”
“有可能。”赵博士说,“也可能不是。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用SCP-063的刷毛接触这把勺子。如果勺子能被穿透,那它就是普通的无机物。如果勺子不能被穿透”
“那它就不是普通的。”艾利奥特接过话。
“对。那它可能就是和SCP-063、SCP-2207同源的异常物品。只不过它的异常能力暂时没有被激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需要你帮忙。”玛丽安说,“你是SCP-063的使用者。你是唯一能正常操作它的人。如果我们让D级人员来做这个实验,他们可能会牙龈出血、牙齿茶话会、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所以你们要我用SCP-063去戳一把勺子?”
“精确地说,是用刷毛接触勺子的表面。”赵博士纠正道,“如果勺子能被穿透,那它就是普通的。如果不能”
“那我们就找到了第三件餐具。”████博士说。
艾利奥特看了看赵博士,又看了看玛丽安,最后看向████博士。
“什么时候做实验?”他问。
“现在。”████博士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色的勺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柄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你带了勺子来?”艾利奥特看向赵博士。
“我从Site-17带来的。”赵博士说,“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安检的时候差点被拦下来,你知道,带着一件疑似异常的餐具坐火车,安检人员会有点紧张。我跟他们说这是一把普通的勺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遗物。他们看了看,说‘你奶奶的勺子柄上这行字写的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奶奶不识字’。”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让我过去了。”赵博士耸了耸肩,“基金会的跨站点通行证还是很好用的。”
艾利奥特从口袋里掏出SCP-063。淡蓝色的牙刷,拼写错误的文字,普通的塑料。他把牙刷举到眼前,看了看刷毛。
“来吧。”他说。
赵博士把金属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银色的勺子安静地躺着,柄上那行字在灯光下终于可以看清了:
“The Worlds Best Spoon。”
拼写是“The Worlds Best Spoon。”完全正确。没有一个字母是错的。
“这不对。”玛丽安皱起眉头,“如果它和SCP-063、SCP-2207是同一个系列,它的拼写应该是错的。”
“所以我们才要做实验。”赵博士说。
艾利奥特深吸一口气。他握住SCP-063的刷柄,把刷毛对准勺子。
“我要开始了。”他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刷毛接触到了勺子的表面。
什么也没发生。
勺子没有消失。没有被穿透。没有任何反应。SCP-063的刷毛就像普通牙刷的刷毛一样,轻轻地拂过勺子的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它不能被穿透。”艾利奥特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惊讶。
“所以它不是普通的无机物。”████博士说。
“但它也没有异常反应。”玛丽安说,“它既不能被SCP-063穿透,本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能力。”
“那它是什么?”赵博士自言自语道。
艾利奥特低头看着那把勺子。柄上的字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一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字迹变了。
“The Worlds Best Spoon”变成了“The Worlds Best TothBrh。”
和SCP-063上一模一样的拼写错误。
“它变了。”艾利奥特说,声音有点发干。
“什么?”玛丽安凑过来。
“字。柄上的字。它刚才拼写是正确的,现在”他把勺子举起来让大家看。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字。
“The Worlds Best TothBrh。”
和SCP-063一模一样的错误。
“这不可能。”赵博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刚从Site-17带它过来的时候检查过,它的拼写是完全正确的。我拍了照片!”
她疯狂地划着平板电脑,调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勺子的柄上清清楚楚地写着“The Worlds Best Spoon”,拼写完美无缺。
“它变了。”玛丽安的声音很轻,“就在SCP-063接触它之后。”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艾利奥特手里的牙刷上。淡蓝色的塑料柄,印着那行错字。安静。普通。无害。
艾利奥特感觉到牙刷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在工作”的震动。是那种打招呼的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牙刷柄里传出来的声音。和今天早上在浴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中性的。友好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你找到它了。”
艾利奥特的手猛地一抖,牙刷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博士警觉地问。
“它又说话了。”艾利奥特的声音有点抖,“它说你找到它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赵博士张着嘴,玛丽安瞪大了眼睛,████博士的表情在震惊和“我就知道会这样”之间挣扎了一秒,然后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它说的‘它’指的是什么?”博士问。
艾利奥特低头看着手里的牙刷。
“勺子?”他试探着说。
牙刷震动了一下。一下。像是“是”。
“你是说这把勺子是你们系列里的?”
又一下。
“你你们是一个系列?牙刷、叉子、勺子?”
一下。一下。一下。三下。像是“是是是”或者“你终于明白了”或者“别问了赶紧的”。
艾利奥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想让我做什么?”
牙刷安静了很久。
久到艾利奥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它震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震动。像是在思考。或者像是在犹豫。
然后它说了第二句话。比第一句长。比第一句清晰。声音从牙刷柄里传出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艾利奥特的幻听,不是他的想象。四个人都听到了。
“找到它们所有人。”
声音消失了。牙刷安静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四个人的呼吸声。
赵博士第一个开口。
“所以”她说,声音有点飘,“我们手上有一把会说话的牙刷,一把能穿透一切的叉子,一把刚学会变身的勺子,还有一个神秘的‘它们所有人’。”
“还有一把梳子。”艾利奥特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梳子?”
“我不知道。”艾利奥特摇头,“我只是觉得应该有梳子。一个套装。浴室里的东西。牙刷、梳子、剃须刀”
“还有马桶刷。”玛丽安面无表情地说。
“那个是玩笑文档。”艾利奥特说。
“你确定吗?”玛丽安看着他,“你确定‘世界上最好的马桶刷’只是一个玩笑?”
艾利奥特想了想那个被删除的愚人节文档。创建者被罚打扫卫生间一个月。也许不是因为恶作剧。也许是因为他说出了不该说出的东西。
“我需要查更多。”他说,“所有关于‘世界上最好的’系列的记录。所有的。包括被删除的。”
“那需要权限。”████博士说。
“我知道。”艾利奥特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博士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艾利奥特手里的牙刷,看了看桌上那把变了字的勺子,又看了看赵博士平板电脑上那张拼写正确的照片。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他说,“你在要求我帮你申被删除的内部文档的权限。那需要O5级别的批准。”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一整套‘世界上最好的’异常餐具,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制造它们。”艾利奥特说,“或者曾经制造过它们。而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想让我们把它们找出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艾利奥特握紧了手里的牙刷。它安静地待着,像一个耐心的等待者,“但我想知道。”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玛丽安站起来。
“我帮你。”她说。
赵博士也站了起来。
“我也帮你。”她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Site-19,不是为了在交流会上讲二十分钟PPT就回去的。如果这把勺子真的能变身,如果SCP-2207和SCP-063真的在找什么东西,我要搞清楚。”
两个人看向████博士。
博士叹了口气。那种很长、很深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叹息。
“我打个电话。”他说,拿起桌上的座机,“但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如果O5说不行,那就是不行。明白吗?”
“明白。”三个人齐声说。
博士拨了一个号码。等待。然后开始用一种艾利奥特听不懂的、夹杂着术语和代码的语言说话。他一边说一边走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剩下的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你的牙刷。”赵博士看着艾利奥特手里的SCP-063,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它除了说话和穿透东西之外,还会做什么?”
“还会让我牙齿变白。”艾利奥特说。
“就这些?”
“就这些。”
“酷。”赵博士真诚地说,“我负责的SCP-2207只会穿透东西。它不会说话,不会震动,不会打招呼。你那个比我的高级多了。”
“这不叫高级。”艾利奥特说,“这叫诡异。”
“在基金会工作两年之后,你就会发现‘诡异’和‘日常’之间的界限其实很模糊。”赵博士说,“比如我上个星期”
“你们能不能先别聊天了。”玛丽安打断她,“我们在等一个可能改变我们整个研究方向的电话,你们在这里讨论‘诡异’和‘日常’的界限?”
“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赵博士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真的在找一整套‘世界上最好的’异常物品,那每一件可能都不一样。有的会说话,有的不会。有的能穿透东西,有的不能。有的拼写错误,有的拼写正确但会变。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框架来理解它们。”
“也许框架很简单。”艾利奥特说。
“什么框架?”
“它们是一套餐具。”他说,“一套放在浴室和厨房里的、印着错字的、能穿透东西的餐具。它们的创造者可能是一个”
他想说“一个疯子”,但觉得这个词不太准确。一个会制造异常餐具的疯子,这在基金会的档案里连前十页都排不进去。
“一个工匠。”他最终说,“一个制造了这些东西的工匠。也许是为了某种目的。也许只是觉得好玩。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东西现在散落在各处。而SCP-063在找它们。”
“你怎么知道它在找?”玛丽安问。
“它说的。”艾利奥特举起牙刷,“找到它们所有人。这就是它想让我做的事。”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博士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三分之一的疲惫,三分之一的兴奋,三分之一的“我以后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O5-7同意了。”他说,“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所有发现必须立即上报。第二,跨站点协作必须经过正式渠道审批。第三”他看着艾利奥特,“你是SCP-063的使用者。你负责一切和它直接相关的操作。任何异常情况,你第一个上。”
“没问题。”
“还有第四。”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个简单的、看起来像是标志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把牙刷、一把叉子和一把勺子,呈三角形排列。图案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The Worlds Best Set。”
拼写是完全正确的。
“这是什么?”艾利奥特问。
“O5-7在电话里发给我的。”博士说,“他说如果你们真的要找这些东西,你们会需要这个。这是它们的标志。出现在每一件的某个地方。通常在不容易被看到的位置。SCP-063的标志在刷柄的末端。”
艾利奥特翻过SCP-063,看向刷柄的末端。
那里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形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模糊的、几乎被磨损殆尽的三个图案。
一把牙刷。一把叉子。一把勺子。
“The Worlds Best Set。”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牙刷放进口袋里,和那把普通的牙刷放在一起。两把牙刷隔着口袋的布料挨着,一把能穿透一切,一把什么都穿透不了。一把拼写错误,一把拼写正确。一把会说话,一把沉默。
但它们现在都是他的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博士看了看手表。
“明天早上八点,我的办公室。带上牙刷、勺子和你的脑子。”他看着赵博士,“你也来。带上SCP-2207的资料。”
“没问题!”赵博士兴奋地点头。
“现在”博士挥了挥手,“都出去。我要把今天的第四杯咖啡喝完,然后假装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清洁机器人已经完成了下午的工作,正排着队往充电站的方向移动。其中一个在经过艾利奥特的时候停了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哔哔声。
“明天见。”艾利奥特对它说。
机器人哔哔了两声,然后加速开走了。
玛丽安在走廊的分岔口停下来,看着艾利奥特。
“你还好吗?”她问。
“我有一把会说话的牙刷。”艾利奥特说,“一把会变身的勺子。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叉子。还有一个神秘的标志和一套完整的异常餐具。你觉得我还好吗?”
“我觉得”玛丽安想了想,“我觉得你终于有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艾利奥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终于有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把牙刷。SCP-063安静地待着,像一个耐心的伙伴。
明天八点。他的办公室。
找到它们所有人。
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走廊尽头,夕阳透过天窗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暖橘色。清洁机器人已经全部回到了充电站,发出均匀的、嗡嗡的充电声,像一群满足的小动物。
艾利奥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内部消息,发件人是玛丽安。
“对了,我查到了那个愚人节文档的创建者是谁。”
“谁?”
“一个现在已经离职的研究员。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但我在人事档案里找到了一条备注,他在离职前一周申请过跨站点访问SCP-2207的权限。被拒绝了。第二天他就提交了离职申请。”
艾利奥特盯着屏幕。
一个创建了“世界上最好的马桶刷”玩笑文档的研究员。在被拒绝访问SCP-2207之后迅速离职。
他知道些什么?
“我需要他的名字。”艾利奥特回复。
三秒后,消息来了。
“詹姆斯·莫里森。前二级研究员。现在住在你坐稳了吗?”
“说。”
“现在住在圣彼得堡。”
艾利奥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圣彼得堡。
SCP-063被发现的地方。
那个小偷捡到牙刷的地方。
有一天它就在那里。在一条巷子里。躺在一滩水里。
“我得去找他。”艾利奥特说,对空气说,因为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的口袋震动了。
一下。
像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