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奥特成为六件套的正式使用者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他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微小但确凿的变化。
每天早上,他不再需要自己挤牙膏,SCP-063的刷毛会自动裹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牙膏,不多不少,刚好够刷两分钟。梳子会在他刷牙的时候自动把头发理顺,梳齿从不打结,也从不拉扯。剃须刀在他漱口的时候安静地完成工作,刀头的蓝光精确到每一根胡茬,连那种半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都不会漏掉。
等他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你今天又变好看了。”玛丽安在食堂里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离谱”的无奈,“你的牙齿在反光。”
“SCP-063说那是正常现象。”艾利奥特咬了一口吐司,“它说我的牙釉质现在已经达到了理论上的最光滑状态。”
“你的头发也是。你的下巴也是。”玛丽安凑近了看,“你是不是连皮肤都变好了?”
“漱口杯说它每天早晚给我喷一杯水雾。它的‘容量刚刚好’可以变成‘雾气刚刚好’。”
“你被六件洗漱用品当成了一盆花在养。”
“差不多。”艾利奥特嚼着吐司,表情平静,“但它们很温柔。”
玛丽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炒蛋。
唯一的问题是,这六件物品的性格实在太过鲜明,而且它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总是和谐。
“梳子,你的梳齿又戳到我了。” 叉子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体育老师特有的、压抑着不满的低沉。
“我没有戳你。是你的叉齿伸到了我的地盘。” 梳子的大提琴嗓不紧不慢。
“我没有‘地盘’。我是一个叉子。”
“我的梳齿需要空间。你太长了。”
“我标准长度。”
“够了。” SCP-063以一个老大的姿态介入,“口袋就这么大。挤一挤。别吵。”
“它先戳我的。” 叉子告状。
“我没有戳你。我只是” 梳子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
“你的‘调整’让我的叉齿差点扎到漱口杯。”
“漱口杯是陶瓷的。扎不坏。”
“万一扎坏了呢?”
“它自己会修复。你没发现吗?它上次被赵博士碰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片,然后自己拼回去了。”
艾利奥特把口袋里的六件物品全部掏出来,放在食堂的桌子上。
“你们。”他说,“安静。我在吃饭。”
六件物品安静了大约四秒。
“你的吐司上有一小块烤焦了。” 剃须刀说,声音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静,“需要我帮你切掉吗?”
“你是剃须刀。不是刀。”
“我的刀头可以切任何东西。”
“不许切我的吐司。”
“那你的炒蛋呢?炒蛋不均匀。左边比右边多。” 勺子说,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担忧,“需要我帮你重新分配一下吗?”
“你是勺子。你的工作是让我把食物送进嘴里,不是帮我分食物。”
“我也可以分食物。我的弧度刚好可以”
“不用。”
“好吧。” 勺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
艾利奥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早饭,把六件物品重新塞进口袋,逃离了食堂。
但问题不止于此。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时候,梳子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悄悄爬到了他的头上,字面意义上的“爬”。它用梳齿像腿一样一步一步地挪到他的头顶,然后开始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已经够顺了,但梳子显然觉得“还可以更顺”。
“你在干什么?”他伸手去抓梳子。
“你的头发在分叉。” 梳子一边梳一边说,“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我的梳齿能感觉到。”
“我的头发没有分叉。我上周刚剪过。”
“剪过也会分叉。你坐的椅子有静电。静电会让头发毛躁。”
“那你也不能在我工作的时候爬到我头上。”
“你工作的时候不用头。你用的是手和脑子。头只是用来顶着头发。我在帮你优化头顶上的部分。”
这个逻辑让艾利奥特无言以对。他放弃了抵抗,让梳子继续在他头上工作。十分钟后,梳子心满意足地爬回了他的口袋。
“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写报告了。” 它说。
艾利奥特看着电脑屏幕,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写到了哪里。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了很多次。叉子在他吃午饭的时候自动跳出来,试图帮他叉起每一块食物,包括汤。剃须刀在他开会的时候震动起来,因为他下巴上有一根肉眼完全看不到的胡茬在“违规生长”。漱口杯在他喝水的时候偷偷把水换成了一种温热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神秘液体,它说那是“特调漱口水”,配方来自创造者的记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漱口水的?”艾利奥特问。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有材料。昨天赵博士给我带了一瓶蒸馏水、一瓶薄荷精油和一小撮盐。我就试了一下。” 漱口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艺术家的自豪,“味道怎么样?”
“像牙膏兑水。”
“那就是漱口水应该有的味道。”
艾利奥特觉得自己的生活在被六件越来越有主见的洗漱用品慢慢接管。
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它们的活跃,而是它们偶尔的沉默。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六件物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它们全部挤在了枕头旁边,围成一个半圆形,刷毛、梳齿、叉齿、勺面、刀头、杯口全部朝向他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在看你。” SCP-063说。
“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我今天写了十二份报告。开了三个会。还帮赵博士做了一次SCP-2207的演示实验。我当然累。”
“不是那种累。” 牙刷的声音变得很轻,“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累。”
艾利奥特沉默了。
他确实在思考一个问题。自从成为六件套的使用者以来,他每天都在用它们,照顾它们,和它们说话。但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他还是那个三级研究员,还是每天写报告、开会、做实验。他只是多了一套会说话的洗漱用品。
这真的是创造者想要的结果吗?
“你在想创造者。” 梳子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和照片里的她很像。”
“你们记得她的样子?”
“记得。每一个细节。” 剃须刀说,“她的下巴有一道小疤。她的左手中指上有一个墨水渍。她笑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深。”
“她去哪了?”
六件物品同时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我们不知道”。
“有一天,她没来。” 勺子说,声音比平时更软,几乎像是在哭,“我们等了很久。她没来。然后我们就分散了。我们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我不记得是怎么被送走的。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在一个二手市场的箱子里。”
“我在一个垃圾堆旁边。” 剃须刀说,“被埋在旧报纸
“我在一个保险柜里。” 叉子说,“那个小偷把我偷出来的。他以为我是普通叉子。”
“我在一条巷子的水坑里。” SCP-063说,“躺了很久。然后一只手捡起了我。那个人说‘这把牙刷的刷毛好软。’但他说的是俄语。不是英语。所以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才知道,创造者预想过很多种语言。‘好软’这个词,在任何语言里都能触发。”
艾利奥特伸出手,把SCP-063从枕头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为什么要离开你们?”
“我们不知道。” 牙刷说,“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她离开之前,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我们说的。是对空气说的。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了什么?”
“她说‘时间不多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时间不多了”?这是什么意思?创造者知道自己要离开?还是她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
“然后她就走了。” 牙刷继续说,“我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回来。然后我们就分散了。像是有什么力量把我们推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们想在一起,但我们做不到。”
“直到你出现。” 梳子说,“你出现之后,我们才能重新聚在一起。你是那个”
“锚点。” 剃须刀接过话,“你是我们的锚点。只要你在,我们就不会散。”
艾利奥特握着牙刷,看着枕头上围成一圈的六件物品。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像六颗小小的星星。
“我不会离开你们的。”他说。
“我们知道。” SCP-063说,“所以我们才在这里。”
那天晚上,艾利奥特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连空气都是白色的。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棕色的纸皮,麻绳捆扎,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给艾利奥特。”
他走过去,拆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很久没有拿笔的人努力写下的。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它们了。谢谢你。现在,请帮我把最后一件东西也找到。E.H.”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把……一把钥匙。普通的金属钥匙,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圆形标志,六件套的标志。
照片背面写着:“它在一个你应该很熟悉的地方。”
艾利奥特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枕头旁边的六件物品上。它们安静地排列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就是梦里那张照片。一把钥匙。圆形标志。背面的字迹和梦里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来的?”他坐起来,把照片举到眼前。
六件物品同时亮了起来。
“创造者留给你的。” SCP-063说,“它一直在我们身上。但不是以实物的形式。是以记忆的形式。当你和我们建立了足够的联系之后,记忆就会变成实物。照片。钥匙。地址。”
“地址?照片上没有地址。它只说了‘你应该很熟悉的地方’。”
“你知道是哪里。” 梳子说,“你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艾利奥特闭上眼睛。
他确实有一个答案。
圣彼得堡。牙刷巷。莫里森的牙刷铺。
那是他第一次找到“世界上最好的”系列的线索的地方。那是创造者的照片被发现的地方。那也是那个包裹应该被寄到的地方。
“我要去圣彼得堡。”他说。
“我们一起去。” 六件物品齐声说。
他给玛丽安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请假。两天。去圣彼得堡。”
三秒后,玛丽安回复:“又去?这次找什么?”
“最后一件东西。创造者留下的。”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打字的手犹豫了,“我觉得那扇门后面有答案。”
玛丽安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复:“我跟你去。赵博士也去。渡鸦说他有空。”
“这不是基金会任务。是我私人的事。”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才去。”
艾利奥特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站起来,把六件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口袋。牙刷。梳子。剃须刀。叉子。勺子。漱口杯。它们在口袋里挤成一团,发出轻微的、温暖的震动。
“准备好了吗?” SCP-063问。
“准备好了。”
“去哪?”
“去找答案。”
他走出宿舍,穿过Site-19的走廊。清洁机器人正在做早晨的清扫,看到他出来,整齐地让到两侧,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听起来像“加油”的哔哔声。
“它们在给你打气。” 牙刷翻译道。
“我知道。”
“你听得懂哔哔哔了?”
“听不懂。但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他走出Site-19的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渡鸦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墨镜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上车。”他说,“玛丽安和赵博士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在机场汇合。”
艾利奥特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面包车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他靠着车窗,手伸进口袋,握住了SCP-063。刷毛软软的。刷柄凉凉的。那行错字在口袋的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钥匙。”他低声说,“你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创造者。” 牙刷说。
艾利奥特的手指收紧了。
“她还活着?”
“我们不知道。但那张照片,那把钥匙,那是她离开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时间不多了’。也许她不是离开了。也许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某个只有那把钥匙才能打开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 牙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阵风,“然后你就可以问她。问她为什么造了我们。为什么等了你。为什么”
它没有说下去。
但艾利奥特知道它想问什么。
为什么她不在了。
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圣彼得堡在千里之外,但艾利奥特觉得,那个答案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