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瑟让青哥儿和小满继续研磨香材,自己则去灶屋熬蜡。
她让赵芸买的是旧蜂巢,是养蜂人割蜜后留下的。
黄褐色,硬邦邦的,带着干涸的蜜香。
姜锦瑟接过翻了翻,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品质不错。
灶屋里架起一口大锅,添了半锅水,姜锦瑟把蜂巢掰成小块丢进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待水渐渐沸腾,蜂巢受热融化,蜡液浮上水面,底下是一层浑浊的渣滓。
姜锦瑟自碗柜取出一柄长勺撇去浮沫。
锅里冒出一股暖暖的蜜香,甜而不腻,煞是好闻。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姜锦瑟用笊篱捞出沉底的蜡渣,将蜡液舀出来,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
滤好的蜡液倒进铜盆里,搁在院中等它冷却。
不多时,盆里凝出一层厚厚的黄蜡。
色泽澄黄,微微透明。
凑近闻,有淡淡的蜜香。
姜锦瑟用刀沿盆边划了一圈,将整块黄蜡起出来,掂了掂分量,又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用体温捂软,指尖搓了搓,细腻油润,没有颗粒感。
霍安澜凑过来嗅了嗅:“还挺香的,这就能做暖玉膏了?”
“还得再炼一次,去去杂质。”
姜锦瑟将黄蜡切碎,重新入锅,小火慢熬。
等蜡液清亮没有浮沫,再倒进铜盆冷却。
第二遍凝出来的黄蜡,比第一遍更纯净,颜色也浅了些。
蜡块澄黄透亮,油润细腻,像一块化开的琥珀。
霍安澜这个外行都惊叹不已:“这看起来……比从前的亮多了,也润多了,摸着都不一样。”
姜锦瑟点头:“新熬的蜡活性足,做出来的暖玉膏,药效比之前更好。”
昨日还心疼买家的霍安澜,此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一脸严肃:
“三百文,便宜他了!”
姜锦瑟只切了三分之二:“够用了。”
剩下的蜜蜡,她用油纸包好,装入一只干净的青瓷小罐中,盖紧盖子,又在罐口封了一层蜡,防止受潮变质。
青哥儿和小满在炼香房备好了所需香材。
姜锦瑟净了手,将香材一一摆开。
青瓷双层炉里,火烧得正旺,在她脸上映出嫣然的火光。
霍安澜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两手托腮,手肘搁在膝上,念道:
“三百文一瓶,一共一百瓶,我可记着呢,一瓶都不能少!”
姜锦瑟好笑地说道:“是,我的大小姐。”
……
大雪天,夜路难走,姜锦瑟做完暖玉膏后便让杜维和青哥、小满先回去了。
如今大堂内,只余她与霍安澜,以及各自的贴身丫鬟。
夜色渐黑。
男子如约而至。
他披着一身银狐大氅踏入店门,肩头落满雪花。
他看了眼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的一百瓶暖玉膏,眸光微动,没有急着验货,先道了声:“辛苦了。”
姜锦瑟指了指桌上的暖玉膏:“公子请验货。”
男子随手挑了一瓶,打开瓶塞,一股熟悉但又更为温润的气息扑鼻而来。
瓶中的暖玉膏澄黄油润,在烛光下透着琥珀般的光泽。
“这蜡的成色……市面上倒是少见。”
他说道。
姜锦瑟了然。
这位买主,是个行家。
一旁的绿枝与有荣焉地说道:“我家小姐亲手熬制的!”
“自己熬蜂蜡?”
男子抬眼看向姜锦瑟,微微侧目:“没想到一个小香行的东家,竟有如此本事。”
“本事多着呢!”
霍安澜双手抱怀,鼻子一哼,“三百文一瓶卖给你,真是让你捡了大便宜!”
男子笑了笑,朝她微微颔首:“姑娘所言极是。”
姜锦瑟问道:“公子可要多验几瓶?”
“不必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个仆人应声而入,提着箱子走到桌前,将暖玉膏一瓶瓶往里装。
“货品一出,概不退换的。”
姜锦瑟提醒。
男子道:“天下第一香,名不虚传。”
霍安澜哼道:“方才还说是小香行呢?”
男子笑了:“是在下眼拙。”
霍安澜吃软不吃硬,当即不吱声了。
仆人们将箱子抬出门外,装上马车。
男子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转过身来,缓缓开口:“二位姑娘可有兴趣……做一笔长久的生意?”
他嘴上问的是二位,实则是在问姜锦瑟。
他能看出,真正经营天下第一香的人是这个小娘子。
姜锦瑟抬眸:“公子请说。”
男子笑了笑,却没再继续,只道:“不急,年后再说。”
他抱拳一礼,转身踏入风雪中。
霍安澜望了望离去的马车,问姜锦瑟:“他干嘛说话说一半?做就做,不做就不做,还年后?给谁画饼呢!”
她可不吃这一套!
姜锦瑟笑着拿了椅子上的斗篷给她罩上:“就是,咱不理他,安心回去过年。”
霍安澜一边系斗篷一边嘀咕:“这人神神秘秘的,连个名字都不说……”
姜锦瑟没接话。
但她隐约觉得,他年后,真的会来。
姜锦瑟和霍安澜主仆四人一起走出天下第一香。
霍安澜本想送她,却瞧见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沈湛。
“呦,你小叔子又来了。”
霍安澜道,“那我不送你了。”
“霍小姐慢走。”
姜锦瑟含笑与她道别。
霍安澜带着彩蝶噔噔噔上了马车。
折腾了一整日,姜锦瑟炼香炼得投入,她在一旁看得也投入,眼皮子几乎没怎么眨过。
“炼香怪有意思的。”
彩蝶掩面笑道:“是沈娘子炼香有意思吧?”
说到底,她家小姐喜欢的是沈娘子这个人。
沈娘子做事,她家小姐总爱跟着。
恐怕连小姐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几乎快成沈娘子的一条小尾巴了。
彩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比起从前那些攀比来去、处处显摆身份的贵女圈子,沈娘子踏实能干,阅历丰富,为人通透又不失锋芒,既不懦弱也不刻板,是个聪明又强大的人。
别说小姐了,她也喜欢沈娘子。
沈湛穿着国子监的监服——靛青色襕衫,腰束革带,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斗篷,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狐毛。
风雪中,他身形颀长,眉目如画,风姿如玉。
姜锦瑟有种错觉,眼前的少年越来越像前世的沈太傅了。
?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