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也跟着附和道:
“扩军不是嘴上说说,要粮、要饷、要兵器、要马匹,如今田赋未复,商税锐减,哪来的钱养兵?依我看,他就是好战!”
周慎行站了出来。
他本不该插嘴,但去年在江陵府乡试中,沈湛是他亲眼看着考出来的解元。
他太清楚这个农家子的不易了。
“诸位大人,”周慎行拱手道,“沈湛的考卷,大家已知悉,他说的扩军,不是为了四处征伐,是为了震慑八方,二者本质有别,说他好战,大可不必。
在下官看来,他只说要扩军,没说怎么扩,这个‘怎么扩’,才是关键。”
户部尚书追问:“周大人的意思是……?”
秦祭酒没好气地说道:“意思就是,农耕乃户部之职,国库乃户部之职,一个小小的考生,难不成指望他,把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的事儿全给干了?”
好一句食君之禄。
下一句便是担君之忧。
担了吗?
众人讪讪。
霍楼兰一直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
等文臣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此生,看得远。”
朱佑磐微微讶异:“哦?”
霍楼兰继续道:“此生所言不虚,臣在边关多年,看得清楚,那些番邦小国,早在边城蠢蠢欲动!
“若不趁早震慑,得亏是江陵府的叛乱及时平定,但凡拖上个一年半载,朝廷腹背受敌,江山危矣!恐怕那时,战乱的就不是江陵府,而是京城了!”
“霍爱卿言之有理。”
朱佑磐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一众文臣,落在了张首辅的身上。
张首辅从争论开始,便未发一言。
朱佑磐笑着问道:“张爱卿,你怎么看?”
满朝文武皆知,霍大元帅与张首辅,一个武将之首,一个文官之首,二十年来从不对付。
他怎么看?
与霍大元帅反着看呗!
“臣可否看看沈湛的卷子?”
张首辅问道。
朝廷大臣那么多,一个个阅览过去,怕是一日功夫没了。
是以,方才是由朱佑磐的内侍当众宣读的。
朱佑磐点了点头。
太监将沈湛的策问卷递到张首辅手中。
张首辅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再阅一遍。
堂内鸦雀无声。
能让堂堂首辅品阅两遍的考卷,普天之下,恐怕只此一份了吧。
便是他的亲外孙陆怀远,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似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儿什么。
片刻后,张首辅将卷子递还给太监,抬起眼皮,淡淡说了四字:
“臣无异议。”
他没说“好”,没说“赞同”,只说了一句“臣无异议”。
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自入朝为官以来,张首辅与霍大元帅从未在一件事上达成过一致。
今日,竟为了一份考卷,站在了同一阵营?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
“我没听错吧?张首辅……同意了?”
同僚摇头:“大抵……是吧……”
他们是不是耳朵聋掉啦?
霍楼兰大摇大摆地问道:“喂,你是对本帅的话无异议,还是对判落卷无异议啊?”
张首辅不想和二愣子说话。
一旁的兵部尚书小声道:“张公是对沈湛的策问无异议。”
霍楼兰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张首辅一眼。
老匹夫,居然没拆他的台?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总不会是老匹夫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了?
霍楼兰仔细想了想。
不应该啊。
最近忙着跟夫人造小人儿,没功夫调查老匹夫啊……
皇帝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说道:
“难得两位爱卿有和睦共处的一日,此生尚未做官,便已两次闹翻朕的朝堂,朕忽然有些好奇,想见见此子了。”
寻常人哪儿有资格见天子?
只有一种渠道——便是殿试。
文武百官心中了然,沈湛的考卷要被重启审阅了。
至于最终排名,全看此生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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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翰林院的值房灯火通明。
皇帝钦点的磨勘官已在堂中就座。
文渊阁大学士李端、武英殿大学士王恪主审,翰林院学士周慎行协理,国子监祭酒秦怀璋与两位监察御史监试。
所谓磨勘,即由翰林院儒臣对已阅试卷进行复核审查,以防考官舞弊或误判,原考官必须回避,不得与闻。
值房的门窗紧闭,烛光透过窗纸映出几个人影。
廊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文臣,户部尚书范文渊背着手踱来踱去。
翰林院的几个编修伸长脖子往窗纸上张望。
值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拍案,窗纸上一个人影霍然站起,手指点着对面。
对面的人也不示弱,拍桌而起!
“乖乖,这是要打起来了?”
一个编修压低声音问。
范文渊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本是反对沈湛最凶的人之一。
此刻站在外面,心里五味杂陈。
值房里的争论持续了许久,不时有人影起身、坐下、踱步,偶尔有激烈的声音传出,又被门窗挡住,听不真切。
围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敢推门进去,只敢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李端捧着沈湛的考卷,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身后的值房里,烛火依旧通明。
谁也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晚过后,沈湛这个名字,怕是要震动整个京城了。
翌日,天刚亮,贡院外便已人头攒动。
昨日放的榜,今日仍有许多考生聚在榜前,或确认自己的名次,或与同窗议论纷纷。
人群中,齐慎之站在榜首的位置前,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会元齐慎之”。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寒窗十年,家里连国子监的食宿费都不肯出,硬是把他塞去了那家给他奖钱的书院。
一路走来,历经多少艰辛,才终于站在了这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锦衣卫策马开道,甲胄鲜明,气势如虹,护送着一辆马车自长街那头缓缓驶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喧闹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了下去。
马车停稳,一个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缓步走向杏榜。
一名锦衣卫上前,将昨日张贴的杏榜揭了下来。
人群哗然。
“怎么回事?榜怎么揭了?”
“你们看——他要贴新榜!”
那太监亲自将手中黄绫展开,端端正正贴在榜位之上。
新榜。
黄绫为底,金字耀眼。
“听说了吗?昨日有人去都察院投状,为一份落卷鸣不平!”
“还有这等事?谁这么大胆子?本朝对百姓投状可是严苛得很,弄不好要挨鞭笞的。一般谁愿意拿命去赌?大不了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瞧这架势——莫非是投状成功了?一份落卷被重审,又回到了榜上?”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共三百个名额,多一个人,就意味着有一个人要被挤掉。
好巧不巧,那第三百名的考生正在现场,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公平吗?这公平吗?”
旁边有人冷笑:“挤掉最后一名算什么?就怕他霸占前面的名次,不管他是第几名,他
齐慎之默默听着,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
自己第一,稳如泰山,不可能被挤掉。
新榜贴好了。
所有人仰头望去,齐慎之的名字仍在第一。
会元齐慎之!
没变!
他长松一口气。
“你也在呢!”
有人提醒最后一名。
那人抬眸一瞧。
卓长河。
自己的名字在榜上!
尽管仍是最后一名,但只要没落榜便是天大的庆幸!
“看来即使重审了也没能上榜啊。”
“考卷落得不冤!”
“真是让朝廷命官瞎折腾一场……”
忽然,有人大喊:
“你们往上看!上面还有一个名字!”
众人再次齐齐仰头。
榜文最上方,赫然多出一行金字,凌驾于所有名次,包括会元之上:
“大会元——沈湛。”
? ?呼呼,终于写到这里了!祝贺湛湛!
? P.S.前面会元做了调整,是齐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