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在断魂岭以西二十里,是通往青石沟和马家峪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密密的松林,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山路,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个人。
方东明把伏击阵地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第二条路——中岛要来,非走青石岭不可;要走青石岭,非钻进这个口袋不可。
林志强趴在青石岭左侧的山坡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支步枪,枪口架在一块青石上。
他的高烧刚退,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得一说话就出血,但他趴在阵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
高明趴在右侧的山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睛打量着
他把两个团的机枪全部调到了正面,八挺机枪一字排开,枪口对着那条窄路,每一个射击角度都经过反复测算。
“老高,”通信兵爬过来,压低声音,“侦察兵说,鬼子过来了,一千多人。”
高明吐掉草棍,笑了,笑得很冷:“一千多人?正好,一口吃得下。”
林志强没有说话。他把步枪的标尺调到两百米,然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岛的队伍来得很快。密密的松林裹住了月光,也裹住了他的判断力。
他隐隐觉得不对——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他在马上扯了一下缰绳,刚要让侦察兵上山。话没出口,子弹就来了。
“打!”
林志强第一个开枪。他的枪法很准,两百米的距离,一枪撂倒了队伍前面骑马的那个军官——不是中岛,是一个中队长,子弹穿过胸口的皮制文件袋,从后背穿出。
军官从马上摔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着跑了十几米,松了,摔在一棵松树根下,不动了。
紧接着,枪声像爆豆一样响了起来。八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山路上的鬼子。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火线,织成一张红色的网,罩在鬼子的头顶。
手榴弹从两侧山坡上甩下去,在山路上炸开,炸得太猛了,碎石都飞到了半山腰。
中岛的队伍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往前跑,前面有机枪;往后跑,后面也被火力封锁了;往两边爬,山坡陡得站不住脚。
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的往石头缝里钻,有的往大树后面躲,但无论躲到哪里,子弹都追着他们。
中岛从马上摔下来,军帽掉了,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门。他趴在一具尸体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反击!组织反击!”
但没有人听他的。士兵们被第一轮火力就打死打伤了两三百人,活着的人已经失去了组织,各自为战。
有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枪口的火光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立刻招来更猛烈的扫射;有的干脆撂下枪,往松林深处钻,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散落的弹药箱,连滚带爬。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当最后一挺机枪停止射击后,中岛大队已经被打残了。
一千三百人,打死六百多人,俘虏三百多人,剩下的溃散了,钻进山林四处逃窜。缴获的武器弹药堆在路上,像一座座小山。
中岛本人被俘,军刀被缴,肩章被扯掉,双手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石岭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而日军对这一切的反应,才刚刚开始。
太原城,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天刚蒙蒙亮,作战室的灯还亮着。灯下,岗村宁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他已经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电报上只有几行字——青石沟守备队全灭,马家峪守备队全灭,中岛大队在青石岭遭遇伏击,损失过半,中岛大佐被俘。
岗村宁次把电报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青石沟的位置,插着一面蓝色小旗。马家峪的位置,也插着一面蓝色小旗。
断魂岭的位置,插着一面稍大一些的蓝色小旗。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地,一面一面地,把三面旗子都拔了出来。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沙盘上那三个空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着那三面小旗,指节慢慢发白。
三个据点,一夜之间,全部被端。一千三百多精兵,死的死,伤的伤,俘的俘。
中岛大佐,他的老部下,参加过徐州会战、武汉会战,打了五六年仗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的中岛大佐,现在成了八路军的俘虏。
“司令官阁下——”参谋站在他身后,刚要说话。
“砰!”
岗村宁次猛地转过身,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滚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碎瓷片溅出去老远。
所有军官全部立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作战室里静得像一座坟墓,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八路的主力不是已经溃散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东明不是在逃命吗?山田一郎不是说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了吗?!”
没有人敢回答。参谋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份刚送来的补充报告,嘴唇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岗村宁次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背对着那些军官。窗外的太原城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上还飘着日军的太阳旗。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那面旗刺眼——青石沟、马家峪、青石岭,加上之前围城先头部队的损失,短短几天,他的外围屏障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转过身时,脸上的暴怒已经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搜山部队全部撤回,收缩到正太铁路沿线各据点。各据点加强警戒,增添巡逻频次,夜间一律双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参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阁下,不追了?”
岗村宁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参谋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去。
“追?”岗村宁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追出去,就是送死。”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沙盘前,从参谋手里接过一面更大的蓝色旗帜,把它插在了正太铁路沿线最大的据点——娘子关的位置上。
“方东明不会就此收手的。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这里。”他说,“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钓鱼。而鱼饵,就是我的外围据点。”
电报传到太原城里的消息,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
起初只是司令部里的几个高级军官知道。但消息是藏不住的,很快,整个太原城的日军驻军都知道了——青石沟守备队全灭,马家峪守备队全灭,中岛大队在青石岭遭遇伏击,损失过半,中岛大佐被俘。
士兵们交头接耳,军官们彻夜不眠。军营里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从亢奋变成了恐惧。
哨兵换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黑暗里多看两眼,生怕那些灰色的影子突然从夜色中冲出来。
巡逻队在街上走过的时候,脚步声也比平时急促了,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一个士兵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听说青石沟和马家峪的守备队都被消灭了。他们都是在夜里被袭击的,哨兵还没有来得及开枪就死了。
我不知道八路军是怎么摸进来的,但他们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另一个士兵写道:“中岛大队是我们联队最能打的,有一千三百多人。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是整整齐齐的,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几百个溃兵。
中岛大佐被俘了,他们说他是跪在地上被反绑的。我不敢相信——中岛大佐,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跪在地上被人反绑?”
军官们则更直接。一个联队长在报告中写道:“八路军的战术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们不再打阵地战,而是采用夜间突袭、打了就跑的方式,专门攻击我方防守薄弱的据点。
我军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八路军,出城追击只会陷入伏击圈。在这种情况下,外出巡逻等同于送死,驻守据点也失去了外围屏障的意义。”
恐慌在蔓延。最明显的信号是——开始有人不敢出城了。
运输队不敢出城,怕在路上被伏击;巡逻队不敢出城,怕在黑暗中被人摸掉;连伙夫去城外拉水,都要一个班的士兵护送。
整个太原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缩成一团。
岗村宁次看着那些报告,没有发火。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方东明交手了,但他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上一次他被赶出了太原,这一次,他眼看着外围据点被一个个吃掉,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拿起笔,在一份报告上批了三个字:不准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座被八路军扔在城墙上、响了一声就再没动静的地雷炸出的豁口上。
恐慌发酵了三天,第四个夜晚,电报发到了东京。
电报是岗村宁次亲自拟的。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已经想了很久,想怎么措辞。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电报。
但他最终还是写了。
“大本营钧鉴:华北方面军自太原战役以来,虽以十万之众完成对太原之占领,然未能捕捉八路军主力。
近日,八路军太原支队方东明部采用夜间突袭战术,连续袭击青石沟、马家峪等外围据点,并在青石岭设伏歼灭中岛大队。
我军损失惨重,中岛大佐以下一千三百余人被歼,外围据点大量丢失。
八路军行动飘忽不定,我军地形不熟,追击困难。卑职请求增派山地作战部队,并提供空中侦察支援,以扭转当前被动局面。”
他放下笔,把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电报交给参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城笼罩在夜色中。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黑压压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知道,在那片大山里,方东明正坐在某个山洞里,看着同一轮月亮,策划着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娘子关?还是太原?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岗村宁次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永远猜不到方东明的下一步。就像他永远猜不到,那些灰色的影子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再次从黑暗中扑出来。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从关东军调来的两个山地作战大队,什么时候到?”
参谋翻看了一下记录:“报告司令官阁下,三天后到。”
三天。岗村宁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三天之内,还会有多少据点被端掉?还会有多少电报从那些偏远的据点发来,然后永远沉默?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鹰嘴崖的山洞里,方东明正蹲在一盏油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磨破了边的地图。
山洞深处,陈安的炉子还在烧着,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里面传出来,时断时续。洞口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轻轻走过。
李云龙、孔捷、林志强、高明、张大彪、刑志国,六个团长围坐在他面前。
李云龙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用绷带随便缠了两圈;孔捷的肩膀上包着纱布,血迹从纱布
林志强吊着左臂,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亢奋——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那种亢奋。
方东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鹰嘴崖出发,划过青石沟,划过马家峪,划过青石岭,然后停在了一个更大的点上。
那个点,是娘子关。
“岗村现在一定在收缩兵力。”方东明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外围的据点都撤了,把兵力都集中在娘子关和太原城里。他以为我们下一步会打娘子关。”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我们就不打娘子关。”
李云龙愣了一下:“不打娘子关?那打哪?”
方东明的手指从娘子关移开,往西划了半寸,停在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据点标记,没有铁路线,看上去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区。
“大同。”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同,在太原以北五百里,是日军在晋北最重要的据点。
那里有煤矿,有铁路,有兵工厂,有重兵把守。从鹰嘴崖到大同,要穿过好几道封锁线,要绕过好几个师团的防区。
但方东明说出来的,不是大同。
“我们要打的,不是大同。”他慢慢地说,手指在那片山区画了一个圈,“而是岗村从大同调来的援军。”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大同的守军,大部分被调去娘子关了。现在大同城里只有一个联队。我们要打大同,岗村必然会从娘子关调兵回援。等他的人走到这里——”
树枝在娘子关和大同之间的山路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咱们就在这儿,再咬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