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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0章 暗流
    方东明说出“大同”这两个字的时候,山洞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李云龙蹲在洞口,嘴里叼着的那根草棍掉了,他忘了捡。

    

    孔捷抽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从来不怎么变的脸。

    

    林志强吊着胳膊靠在山洞壁上,原本因为高烧而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清亮了。

    

    张大彪和刑志国对视一眼,两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油子,眼睛里同时闪过一种光——不是兴奋,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的那种光。

    

    “支队长,”李云龙把掉在地上的草棍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同?那可是鬼子的心窝子。”

    

    他说的是实话。大同不是太原周边那种小县城,不是青石沟、马家峪那种撒豆子一样的小据点。

    

    大同是晋北的军事重镇,日军在华北的五大战略据点之一。那里有煤矿,有兵工厂,有机场,有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的交汇点。

    

    日军在那里驻扎了一个师团部、一个联队的常备守军,还有宪兵队、特务机关、兵站医院,七七八八加起来不下五千人。

    

    往北一百里就是绥远,往东一百里是张家口,往西一百里是黄河渡口——那是鬼子在晋北最硬的一块骨头,别说啃,牙都崩了。

    

    方东明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大同离这儿五百多里路,中间隔着两道封锁线、三个县的敌占区、整整一个师团的防区。”

    

    林志强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思路很清楚,“就算人不歇马不停地走,也得走四五天。沿途全是鬼子的据点,怎么走?飞过去?”

    

    “就算走到了,大同城高墙厚,有机枪有炮有飞机,咱们不到两万人,怎么打?”张大彪跟着补了一句。

    

    “打下来也守不住。鬼子的援军从张家口、太原、石家庄三个方向合围,最多三天就到。”刑志国掰着手指头算,“到时候又是一个太原——不,比太原更惨。”

    

    方东明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

    

    “谁说我们要打大同了?”

    

    几个人全愣住了。

    

    方东明拿起那根当指挥棒用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大一小。大圈在大同的位置,小圈在大同和太原之间的山路上。

    

    “大同的守军,大部分已经被岗村调到娘子关方向去了。现在大同城里只有一个联队,不到两千人。这叫什么?叫空城。空城摆在那里,他不怕,咱们也不用真打。”

    

    他用树枝在小圈上戳了两下:“咱们要打的是什么?是岗村从太原、娘子关调去增援大同的部队。等他们出城了,在山路上,一个伏击,吃了。”

    

    山洞里更安静了。几个团长都不是新兵蛋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围点打援这四个字他们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方东明这一招,不是普通的围点打援——他根本不去围,只是虚晃一枪,让鬼子自己把援军送出来。

    

    “他知道我们不会真打大同。”孔捷放下烟袋,慢悠悠地开口了,“所以他不会调主力回援。最多派一个联队,两三千人。够我们吃了。”

    

    “不够。”李云龙打断他,眼睛渐渐亮起来,“吃一个联队是够,但咱们胃口大。支队长,你的意思是不是——打大同的动静要大,让岗村以为咱们真要去打。他一慌,派的人就多。派的人多了,太原就空了。”

    

    方东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脊背上的石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带着松脂和潮湿岩石的气味,吹得洞口的灌木沙沙响。

    

    “岗村是个聪明人。”他说,背对着洞口,“聪明人有个毛病——想太多。他看到我们打外围据点,就以为我们要打娘子关。

    

    等他回过神来,以为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我们又去打大同。他一定会想——方东明到底要打哪里?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会不会大同也是假的?等他想到这一步,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就会犯错。他一犯错——”

    

    他转过身,看着六个团长。

    

    “就该我们打太原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山洞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李云龙的眼睛彻底亮了,张大彪的嘴咧开了,林志强把靠在洞壁上身体撑直了猛吸一口气,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

    

    连孔捷都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在白雾里轻轻说了句谁都听不太真的两个字:高明。

    

    方东明拿起地图上那根当指挥棒的树枝,在手心敲了两下。“这叫‘三步棋’。第一步,打外围据点,让岗村以为我们要打娘子关,把他的眼睛往东边引。

    

    第二步,虚晃大同,让岗村以为我们要北上,把他的援军从太原调出来,在半路上吃掉。

    

    第三步——等太原的兵力被调动、分散、消耗得差不多了,回过头来,打太原。”

    

    他的树枝在地图上点了三下,青石沟和马家峪的方向一下,大同方向一下,太原一下。

    

    三下轻飘飘的,木头敲在泥地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却像三声鼓擂在每个人心口上。

    

    “三步走完,岗村的十万大军就散了架。”方东明说,“不是打死多少人,是让他的部队疲于奔命,不知道我们到底要打哪里,最后把兵力分散在一个一个的据点上,谁也顾不上谁。到那时候,太原就真是一座孤城了。”

    

    山洞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李云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山神听见。

    

    “支队长,你他娘真是个老狐狸。”

    

    谁都说不清这句是骂人还是夸人,也没人在意。

    

    方东明也不在意,他把树枝往地上一丢,对吕志行说:“传令。侦察兵分三路,一路往东,继续盯娘子关;一路往北,摸大同沿线的山路;一路往太原,盯鬼子的城防。各团休整,练兵,等命令。”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东明看了一眼陈安。陈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一直蹲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张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的图纸,是鹰嘴崖周边山路的勘测图。他感觉到了方东明的目光,抬起头来。

    

    “炸药和地雷,”方东明说,声音很平静,“能造多少?”

    

    “山洞里的炼铁炉一天能出四五十斤铁。造地雷,能造十几个。造手榴弹,能造二十来个。炸药还有一点库存,不多。但如果能找到硫磺和硝石,我能自己配黑火药。”

    

    方东明点点头,一步步在洞里踱步。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地上的小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要这条山路上的每一个拐角都埋上地雷。”

    

    他从陈安手里接过铅笔,在那张勘测图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是打伏击的最佳位置。地雷,陷阱,炸药的布置,你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陈安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一个月,够。但原材料不够。造地雷要铁,造炸药要硝和硫磺。铁矿山上能捡,但硝和硫磺得想办法搞。”

    

    方东明想了想,说:“让孔捷想办法。”

    

    孔捷正蹲在洞口抽烟,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方东明看着他,说:“老孔,你的独立团这段时间就在山里转。

    

    方圆百里,遇到鬼子的运输队就劫,遇到伪军的哨站就端。抢粮食,抢弹药,抢药品。最要紧的——抢硫磺。硫磺是造炸药的命根子。”

    

    孔捷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两个字:“交给我。”然后转身走了。

    

    李云龙看着孔捷的背影,咧嘴笑了:“支队长,老孔现在是山大王了。”

    

    方东明没有笑。他走回地图前,蹲下来,看着那片代表鹰嘴崖的红色小圈,和周围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敌人的封锁线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鹰嘴崖不过是网缝里的一粒沙子。

    

    “一个月。”他喃喃说,“就看这一个月了。”

    

    天亮之后,鹰嘴崖活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活法——山洞外面看不到几个人。从远处看,鹰嘴崖还是那座荒凉的山峰,岩石裸露,灌木丛生,山鹰在半山腰盘旋,翅膀在晨光中镀着一层金色的边。

    

    如果你不看仔细,根本不会发现山腰上那个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就算发现了洞口,也只会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岩洞,和太行山上千千万万个岩洞没什么两样。

    

    但洞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陈安的兵工厂日夜不停地转。炼铁炉的火从来不停,白天烧,晚上也烧,炉口喷出来的火光把山洞尽头的那面石壁映得通红,像一面烧红了的铁板。

    

    工兵连的战士们分了三个班,轮班作业,一个班炼铁,一个班造地雷,一个班出去找矿石。

    

    刘大柱带人爬遍了鹰嘴崖方圆二十里的每一道山沟,捡铁矿石。那些黑色的石头,又硬又沉,捡回来砸碎了,倒进炉子里,烧化了倒进模子,浇铸成地雷的壳子。

    

    山洞里到处都是半成品——地雷壳子堆在一个角落里,像一堆西瓜;手榴弹的铸铁弹体码在架子上,表面还带着浇铸的毛刺;

    

    墙角放着两只装满了黑色颗粒的木桶,那是碾碎了的炭粉和硝石,是配黑火药的原料。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焦炭味、硫磺味,还有汗水发酵的酸臭,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陈安蹲在工作台前,正在琢磨一个新型地雷。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浇铸好的铁壳,翻来覆去地看。

    

    铁壳是圆形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粗糙,焊缝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刘大柱。”他叫了一声。

    

    刘大柱正蹲在炼铁炉前加矿石,满脸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嘴黄牙。听见陈安叫他,连忙跑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擦出两道白印子。

    

    “你看这个。”陈安把铁壳递给他,“里面装黑火药,引信改一下,别用拉发了,用压发。”

    

    刘大柱接过铁壳,掂了掂:“团长,压发雷咱们不是一直在造吗?”

    

    “不一样。”陈安推了推眼镜,用手指在地雷壳上画了一道槽,“以前咱们造的压发雷,踩上去就炸。但这个——你看见这道槽没有?踩上去,不炸。抬脚的时候,才炸。”

    

    刘大柱愣了:“抬脚才炸?那是什么道理?”

    

    “鬼子行军,尖兵踩了雷,后面的人就散了。踩上去就炸,炸死的只有第一个。抬脚才炸——后面的人围过来了,走近了,这时候才炸。一颗雷,能炸一群。”陈安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怎么腌咸菜。

    

    刘大柱琢磨了半天,那张黑脸上慢慢咧出一个笑容,露出满嘴被烟熏黄了的牙:“团长,你这一招太他娘的阴了。鬼子抬脚的时候,旁边的人肯定都围过来看热闹——”

    

    “对。”陈安点点头,“所以要在这个时间炸。引信的延时弹簧改了,压下去不触发,弹回来的时候点火。你拿去试一个,看看延时够不够。”

    

    刘大柱抱着地雷壳子往山洞深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团长,这东西叫啥名?”

    

    陈安想了想,说:“就叫抬脚雷。”

    

    刘大柱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李云龙的兵在鹰嘴崖对面的山头上练刺杀。

    

    不是那种摆样子的训练,是真练。山上没有靶子,用草人代替。草人是战士们自己扎的,用干草和树枝绑成人形,外面套上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军装,头上扣了顶破钢盔。

    

    有的草人还画了脸——歪鼻子斜眼的,还有画了两撇小胡子的,活像岗村宁次。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枪托砸、刺刀捅、牙齿咬。喊杀声震得山沟里的鸟都不敢落。

    

    有个叫王喜的排长,一条胳膊被子弹打了个对穿,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还在抡枪托。

    

    李云龙让他歇着,他一瞪眼:“团长,我这条胳膊没了,还有那条。那条也没了,还有牙。”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正在练刺杀的战士,没有说话。他的新一团还剩不到八百人,但这八百人已经是钢了。从太原突围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铁——硬,但脆。现在淬了火,百炼成钢。

    

    从太原撤出来半个多月了,粮食还是不够吃,每人每天四两,战士四两,干部三两。

    

    所有人都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神比在太原的时候更亮——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亮法,不是燃烧的亮,是淬过火的亮,冷而沉,沉而硬。

    

    “团长,”关大山走过来,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走路已经很利索了,“支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关大山往山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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