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村宁次已经整整一夜没有离开作战室。
沙盘上的蓝色小旗被他一遍又一遍地拔起来、插下去。
每一面旗代表一个联队,每一个联队都曾是他手里的一块好钢。
可青石沟那一夜,马家峪那一夜,黑风峡那一整个白天——三面旗被他亲手从沙盘上拔掉。
旗杆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没有把它们扔进废纸篓,而是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纪念,是提醒自己,这个对手吃掉了他三个联队,每一次都是用他最想不到的方式。
天快亮的时候,勤务兵端来一碗味噌汤,放在桌上。
汤凉了,勤务兵又换了一碗热的,又凉了。
岗村始终没有碰。
“西村的电报。”参谋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
岗村接过来,扫了一眼。
西村在碾子沟确认物资点被袭,但部队伤亡不大,主力建制完好。
他还补充了一句:八路袭击后迅速北撤,像是在避免纠缠。
“北撤。”岗村把电报放在沙盘边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太行山的等高线密密麻麻,像是无数道锁链。
他用手指沿着碾子沟的位置往北划了一道——那是八路军撤退的方向。
再往北,就是鹰嘴崖。
“他们往北撤,说明他们的主力还在鹰嘴崖一带。”岗村转过身,眼睛里的血丝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西村在碾子沟被咬了一口,但没有伤筋动骨。他还活着,他的山地部队还是完整的——这就是我的棋子。”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黑风峡之后八路的士气正盛。这个时候主动出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岗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冷。
“会不会再中埋伏?会不会再被他吃掉一个联队?”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方东明连续打了三场胜仗——青石沟、马家峪、黑风峡。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头吃到了血的狼。”
“他以为我会继续守,继续缩,继续等援军。他犯了所有打了胜仗的指挥官都会犯的错误——惯性和轻敌。”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两道弧线:一道从西往东,一道从东往西。
“这次我不跟他玩阴谋。西村从碾子沟往西迂回,堵住鹰嘴崖西侧的山路。”
“宫本联队从太原西门出城,沿山路往西推进,堵住鹰嘴崖东侧的山口。东西夹击,三天之内形成合围。”
“不给他任何机动腾挪的空间。”
他抬起头,看着参谋长:“这不是追,是关。把狼关进笼子里,再慢慢收拾。”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立正:“哈依。”
当天下午,两道命令同时发出。
第一道发往碾子沟,给西村:放弃碾子沟,佯装继续往南搜索,实则秘密向西迂回。
务必在三昼夜之内,插到鹰嘴崖西侧的山路隘口,切断方东明进山的退路。
沿途不准发报,不准生火,不准有任何暴露行踪的行为。
第二道发往太原西门内的兵营,给宫本大佐。
传令兵骑着摩托车穿过太原城空旷的街道,扬起一路尘土。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碾碎了落在石缝里的几朵野桃花瓣。
宫本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擦军刀。
他是个瘦高个,四十出头,颧骨像刀削过一样突出,眼睛不大但很锐利,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
他从大阪步兵学校毕业,在朝鲜驻扎过,在满洲打过抗联,来太原之前刚被晋升为大佐。
岗村把他从后备联队长直接提上来,就是为了这一次。
“司令官的口信。”传令兵双手递上命令,然后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司令官让卑职当面对您说:‘这次不是搜索,是围歼。堵住鹰嘴崖东侧山口,和西村的东西夹击必须在三天内形成合围。合围不成,你也不用来见我了。’”
宫本把军刀插回刀鞘,站起来,接过命令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命令折好放进怀里,对传令兵说:“回禀司令官,宫本联队今晚出发。”
传令兵走后,宫本转身对副官说:“集合所有中队长以上的军官。”
“传令——全体官兵,出发前写遗书。军需官多发一份弹药,多发一天口粮。”
副官愣了一下:“联队长,遗书?”
“执行命令。”宫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让士兵们把遗书交给留守处。如果他们回不来,留守处会把遗书寄回日本。”
当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沉到西山后面,太原西门的哨兵就被换防了。
换上来的是宫本联队自己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把城门内外清理得干干净净。
老百姓不准靠近,小贩不准逗留,连平时在城门洞里歇脚的几条野狗都被赶了出去。
天黑之后,宫本联队从西门鱼贯而出。
三千六百多人,马裹蹄,人噤声,不打手电,不发信号,连马蹄都用碎布缠得严严实实。
队伍拉得很长,但走得很整齐,步兵四列纵队贴着城墙根走,炮兵的骡马套着嚼子根本叫不出声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那种压抑的、沉闷的、像是大地在憋着气的声音。
太原城头的哨兵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影子从城门洞里流出来,流向西边黑压压的山脉。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多人的队伍就被夜色的山影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方东明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鹰嘴崖的山洞里吃晚饭。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块缴获的日军压缩饼干。
他没舍得吃,把它掰碎了泡在粥里,搅了两下,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正喝着,吕志行掀开洞口挂着的草帘子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情报。
“老方。”吕志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方东明放下碗,接过情报。
情报是太原城里潜伏的侦察兵送出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太原西门昨晚秘密出城一个联队,兵力约三千五百人,装备精良。出城方向正西。”
方东明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一下。
太原西门,出城正西——那不就是朝着鹰嘴崖来的?
片刻后他抬起眼:“还有一件事。上次在青石沟俘虏的那几个伪军,再审一遍。”
“我印象里他们提过一句,说太原城里有一批最好的山地作战装备,全配发给了一个联队。问问他们,是不是这个联队。”
吕志行转身出去,约莫一刻钟后又回来了,手里多了几张审讯记录。
方东明接过去就着油灯仔一扫,俘虏供词口径一致。
钢盔内衬加厚绒布,军靴换成登山底,绑腿换成带防滑钉的皮护腿,挎包里配登山钩爪和隔热毯。
这些东西普通守城部队一件都用不上,全是山地作战的顶尖货。
方东明站起来,走到山洞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全亮,山里的雾气很重,雾把山峰的轮廓泡得模模糊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他站了很久,转回来走到地图前,对吕志行说:“把各团长叫来。岗村这回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围我的。”
各团长陆续到场。
他们从各个山头赶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寒气。
李云龙从洞口钻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烤焦的野菜饼,边嚼边骂山下的风他娘的真冷。
孔捷跟在后面,肩膀上搭着一条缴获的日军毛毯,进来后也不说话,往洞壁上一靠,掏出烟袋点上。
林志强吊着胳膊拄着棍子,一个人慢慢走到角落蹲下。
张大彪和刑志国几乎是前后脚踏进山洞的,高明最后进来,军装扣子还没来得及系好,一脸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样子。
方东明把缴获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
太原西门秘密出城了一个联队,碾子沟方向的山地部队没有继续往南搜而是在往西运动。
这两股兵力的箭头在地图上一画,交叉点正好是鹰嘴崖。
他把铅笔往地图上两根箭头交汇的位置敲了一下,说:“岗村这回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围我的。东西夹击,想把我们闷死在鹰嘴崖。”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山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大腿上的土都飞起来了:“打他狗日的!在山里咱们怕他?”
方东明摇头。
他的解释和在俘虏供词里圈出的那一行装备清单一样冷静。
太原守军从太原突围到现在,一仗没打过。将近一个联队的兵力养精蓄锐,装备的是全太原最好的山地作战器材。
这支部队士气是饱满的,体力是充沛的,弹药是充足的。
而关东军的山地部队是日军里最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
同时跟这两头硬打,就算打赢了,伤亡也会大到伤筋动骨——而岗村手里还有太原城里余下的守军可以再派。
李云龙憋了半天,骂了一句:“那怎么办?跑?”
“不是跑。是转移。不固守鹰嘴崖——鹰嘴崖是个山洞,不是个坟。咱们还没到躺进去的时候。”
方东明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横线和一道竖线,边画边把“中间突破、两头牵制”的布置分配下去。
孔捷带独立团往西走,任务不是决战而是牵制——让西村始终觉得自己被一支主力盯着,拖慢他的迂回速度。
孔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两个字:“几天?”
“至少两天。”方东明看着孔捷。
孔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来,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走。
李云龙叫住他:“老孔——你要是被西村咬住了,跑。别死磕。等我把宫本那边打完,回来接你。”
孔捷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把烟袋收进怀里,还是那两个字:“快去。”
方东明把目光收回来,用树枝指着竖线的另一头,继续交代主力任务。
李云龙的新一团、张大彪的新四团,负责在鹰嘴崖东侧二十里的断崖口设伏。
这次打的不是歼灭,是打穿。
方东明的目的不是在断崖口吃掉宫本联队,而是在宫本联队的前进纵队中撕开一个口子,让主力从这个口子里穿过去,绕到宫本背后,转移到鬼子刚搜过的区域。
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安全。
李云龙和张大彪蹲在一起,两人对着树枝画的简易地图比划了一阵,张大彪说了句“行”,李云龙已经站起来拍屁股了。
林志强和高明负责掩护老百姓和后勤。
林志强吊着胳膊点了点头,没多说。
高明问了一句:“伤员怎么办?”
方东明说:“重伤员用担架抬,一个不准丢。陈安的工兵连负责搞担架。”
陈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膝盖上摊着一张鹰嘴崖的物资清点表。
方东明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来。
方东明说:“三天之内,带不走的物资全转移。转移不了的,炸掉。”
“山洞里里外外,布诡雷阵——从洞口到炼铁炉,每一道关都给他留一份礼。”
陈安从山洞最深处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炼铁炉的炉火已经烧了二十多天,日夜不停,把山洞最深处的石壁都烤出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斑。
那是工兵连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从山上捡回来、一锤一锤砸碎、一铲一铲倒进炉膛里烧出来的铁。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包炸药塞进炉膛下方,拉出引信,小心翼翼地埋好,然后用碎石把引信遮住。
抬头把炉壁上他亲手贴的那张配比表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了句:“让鬼子捡个响的。”
西村是在距离鹰嘴崖西侧隘口二十五里处收到那道密令的。
他看完电文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地图摊开,用手电筒照着一道道等高线来回推了整整四遍。
然后他站起来,对传令兵说:“回电。西村大队已按令向西迂回,预计两昼夜后插到鹰嘴崖西侧。”
传令兵走后,他转身对副官说了四个字:“不准生火。”
副官把命令传下去,带回来的是一阵压抑的咒骂——谷底的风像刀子,不生火等于啃冰碴子。
西村没理会,叫来三个中队长重新部署行军序列。
原有的搜索线全部往南假延伸半日,第一中队转为后卫在原地多停一个时辰应付可能存在的尾随,第二、第三中队趁夜色改道,从西侧的一道废弃伐木道插过去。
他指着地图上说:“这条道红军时期就没人走了,采药人都不一定知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这道山脊上。”
宫本联队出了太原西门后,沿山路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直扑鹰嘴崖,而是走了一条中间偏南的山路——从太原西门往西南,经过交城,再拐向西北,正好绕到鹰嘴崖的东侧。
宫本对这一带的地形做过功课,这条路虽然多绕了三十多里,但路面相对平缓,适合骡马机动的炮兵队通过。
行军途中宫本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电台保持静默。
从出发那一刻起,这支三千五百人的联队就像从太原城的日军序列里消失了一样。
太行山里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鹰嘴崖的山洞口,最后一班哨兵正在撤出。
他们是独立团三营的八个战士,蹲在这个洞口守了二十多天,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灌木都刻在了他们脑子里。
领头的班长姓周,四十出头,耳朵被炮弹震得半聋,说话嗓门大得像是跟人吵架。
周班长是孔捷特意留下来协助陈安的。
他对陈安说,鬼子要是从洞口摸进来,他带人挡第一波。
陈安蹲在洞口,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画的一张布置图,图上有每一个诡雷的引信线路和感应范围,还有一份画着叉号的不留活口的死角清单。
他对周班长说:“记住,这些地方不准碰。碰了,全塌。”
周班长瞅了半天,抬头:“你这比俺家地窖子厉害多了——鬼子上来十个八个不叫事。”
陈安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把那份布置图又多留了一份给周班长,然后背起背包,带着工兵连往后山撤去。
最后一批老百姓撤出鹰嘴崖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方东明站在山道旁边,一只手举着从缴获日军物资里翻出来的手电筒,用手掌遮住灯头只透出指尖大的红光,嘴里一个一个地点数。
这不是人数,这是命。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鹰嘴崖的山坳里流出来,流向更深的山。
老百姓背着孩子、牵着羊,一个接一个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把他拉起来;有人掉了包袱,弯腰捡起来继续走。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婴儿,婴儿刚要哭,她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捂得自己眼泪直流。
一个老汉背着一口袋粮食,走两步喘一口气,方东明让人去帮他背,老汉死活不松手:“同志,这是我家的粮,我背得动。”
方东明对身后的关大山招了招手。
关大山小跑过来——左臂的吊带已经解了,右肋的刀口虽然拆了线但跑起来还有点别扭,他跑到方东明跟前,等着命令。
方东明说:“带一个班去换那位老汉的粮。硬要背就让他背,你们在旁边护着——他倒下之前就得把粮袋转手。”
关大山应声,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问:“支队长,老汉要是死活不给呢?”
方东明说:“你自己想办法。”
关大山咧嘴笑了一下,带着人跑过去了。
天刚亮——那是宫本联队出发后的第三天。
鹰嘴崖山洞口上那丛用来伪装的灌木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动作很轻,轻得像野兽试探猎物。
一队工兵蹲在洞口两侧,用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探头划过泥土表面的声响在空寂的山洞里轻轻回弹。
宫本站在洞口外面五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那队工兵。
他嘴角绷得很紧。
工兵折腾了快两刻钟,清出了三道绊线。
带头的工兵曹长朝洞口方向竖起大拇指——安全。
宫本放下望远镜,拔出手枪,亲自带队往里走。
他走在第一批步兵中间,猫腰钻进洞口——山洞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比地图标注的深。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陈安的炼铁炉。
炉膛里那包炸药的延时引信正好走到最后一截。
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像炸药的脆响,是整个山体被闷在洞里的爆炸波撕裂的闷响。
碎石和气浪从洞口喷射而出,冲击波把外围的尘土和干草卷起半天高。
山洞口上方的岩缝在这次爆炸中整体松动,几百块碎石塌下来把洞口封得只剩一道裂缝。
冲进去的十几个鬼子全埋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来。
宫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头盔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当的一声脆响。
副官捂着流血的前额跑过来扶他,宫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右半边脸上嵌着几粒碎石,血顺脖子往下流,染红了半片衣领。
副官掏出纱布要给他擦,宫本一把推开纱布,站在那里瞪着已经塌了半边的山洞口,一声不吭。
停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对副官说:“给司令官发报。鹰嘴崖——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