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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8章 棋逢对手
    山下奉武站在忻州城南的关帝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沙盘上的太原城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北门正面,两个师团的兵力摆开,攻击线画了一道又一道。

    

    但让他眼睛发冷的不是北门,是太原西北那片标注着“青石峪”的山区。

    

    他派出去的两个山地联队,原定昨天傍晚就应该穿插到位。现在迟了整整一夜。

    

    “报告。”参谋长从门外走进来,声音很轻。山下奉武没有回头。“青石峪方向,先头部队仍在沟谷中遭到节节阻击。

    

    对方利用地形逐段后撤,我部每前进一里都要付出伤亡。穿插进度已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十个时辰。”

    

    山下奉武的手指在沙盘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清楚,晚了十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他派出去的山地联队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口粮和弹药,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多。再拖下去,穿插部队不用八路军打,自己就垮了。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北门正面的攻势,”他说,“再加一个联队。天亮之前,必须让方东明把西面的兵力调回北门。只要他动,青石峪的压力就小了。”

    

    参谋长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北门正面已经伤亡了两个大队,再加一个联队就是拿人命往里填。但他没有说出口。山下奉武的语气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太原北门外的重炮又响了。炮弹铺天盖地砸在城墙上。新补的垛口还没干透,又被炸塌了好几处。

    

    城墙根下的地雷阵被炮火犁了一遍,碎石和泥土飞起来,混着弹片,打在后方的沙袋上噗噗直响。

    

    炮声刚停,鬼子的步兵就涌上来了。这次不是一个大队,是整整一个联队。土黄色的散兵线从开阔地上压过来,后面跟着十几辆坦克,坦克的履带碾过弹坑,溅起的泥水泼在旁边步兵的身上。

    

    李云龙趴在垛口后面,满脸是土。他抹了一把脸,扭头朝关大山吼了一声:“坦克上来了!让反坦克小组上!”

    

    关大山猫着腰跑向防炮洞。反坦克小组的战士抱着陈安特制的集束手榴弹从洞里钻出来,沿着城墙根下的交通壕往坦克侧翼摸。

    

    集束手榴弹六颗一捆,拉火绳拧成一股,延时三秒,专炸坦克履带。

    

    一个战士摸到离坦克不到三十米处,刚举起手榴弹,就被坦克上的机枪扫倒了。他倒下的时候,手榴弹的拉火绳已经拉开了。

    

    旁边另一个战士从他手里接过还在冒烟的手榴弹,冲出两步用力甩出去。手榴弹落在坦克履带

    

    铁轮子从履带里脱出来,坦克歪在泥地里,动不了。后面的坦克绕开它继续往前压,但速度慢了,阵型也散了。

    

    坦克一慢,城墙上的重机枪就找到了射界。三挺九二式重机枪从不同方向交叉射击,子弹像镰刀一样割过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

    

    关大山蹲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冲锋枪打完了三个弹匣,又换上一个新的。他右臂上添了一道新伤,是弹片擦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自己没感觉,旁边的卫生员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就在北门打得最凶的时候,方东明接到了一份从西门传来的情报。

    

    送信的是邢志国的通信兵,信上只有一句话:钱守义交代——穿插部队携带的火焰喷射器和爆破筒,专门对付城墙拐角处的窑洞。

    

    方东明看完纸条,抬起眼睛。之前他下令把城墙拐角处的废弃窑洞改成临时掩体,工兵连已经加固了两天。

    

    但如果鬼子用火焰喷射器直接喷进去,洞里的人根本来不及撤。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对吕志行说:

    

    “窑洞里的人撤出来。拐角处的兵力收缩到城墙上面。窑洞不要全空——留几个,放炸药。”

    

    吕志行愣了一下。

    

    “放炸药?”

    

    “鬼子喷火烧洞的时候,引爆。”

    

    方东明说,“给他一座空城。让他烧。”

    

    吕志行转身去传令。

    

    天亮时分,青石峪里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是鬼子的山地联队终于冲破了孔捷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他们冲到指定穿插位置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十三个时辰。

    

    士兵们三天没合眼,口粮吃光了,弹药也快打光了。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指挥官发现,城墙拐角处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薄弱守军。

    

    在靠近城墙外沿的废墟和土坎后面,高明的两个连早已用沙袋和碎石重新构筑了火力点,交叉封锁着城墙拐角正面的每一条接近路线。

    

    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舌舔过城墙根,把地面的碎石烧得噼啪响。

    

    几个废弃的窑洞里忽然炸开——不是火焰喷射器引爆的,是陈安的炸药包被鬼子的火焰点燃了引信。

    

    爆炸把几个摸到洞口的鬼子炸飞了,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邢志国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对身边的战士说:“放近了打。打光他们的火焰喷射器。”

    

    机枪从垛口后面伸出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城墙根下的鬼子。

    

    火焰喷射器手背着的燃料罐被子弹打穿,火焰从罐子里喷出来,把旁边的鬼子点成了火人。

    

    孔捷在青石峪打了两天三夜。他的独立团原有九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不到六百。

    

    每一道防线都有人在留下,每一个留下的人都没能回来。但穿插部队被拖垮了——超过预定时间十三个钟头才赶到城墙拐角,口粮已经一粒不剩,重武器也丢了大半。

    

    被挡在城墙拐角外面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再是那支出发时号称精锐的山地联队了。

    

    北门正面,山下奉武的总攻打到了第三天。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李云龙的新一团伤亡过半,防炮洞里躺满了伤员。

    

    重机枪的备用枪管从九根打到了只剩三根,枪管打红了就用冷水泼,泼完了继续打。

    

    关大山守的那段垛口又被炸塌了一次。

    

    这次他没有用刺刀刻标记——他在塌了的碎砖堆上插了一面小红旗,说这是标杆,鬼子越不过这道线。

    

    他自己右臂缠着绷带,左腿也挂了花,但他还是站在垛口后面,把冲锋枪架在碎石堆上,一枪一枪地点射。

    

    山下奉武在指挥部里看着那些伤亡报告。北门正面伤亡了两个联队,穿插部队被打残了,火焰喷射器和爆破筒全废在城墙拐角处的废墟里。

    

    太原城墙上那面缝补过的红旗还在飘着。他的参谋长低声说青石峪的穿插已经无法继续,再拖下去山地联队连撤都撤不出来了。

    

    山下奉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把穿插部队撤回来。北门正面——再打一波。”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参谋们听得出来,这已经是强撑。最后一波冲锋在下午被击退后,山下奉武没有再下达新的进攻命令。

    

    三天之内伤亡数字已经接近松井时代最惨烈的单日战损,但太原城依然在北门背后立着。

    

    方东明蹲在北门防炮洞里,和李云龙一起啃着炊事班刚送上来的窝头。洞外炮声还没完全停息,但已经从密集覆盖变成了零星冷炮。

    

    李云龙吃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说:“这仗,还能再打三天。”

    

    方东明站起来,走出防炮洞,望着北面渐渐稀疏的炮火,说道:“山下奉武没有三天了。”

    

    黄昏时分,侦察兵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张家口方向出现变故,驻蒙军的后续部队迟迟没有南下。

    

    山下奉武背后那条他一直倚仗的补给线和预备队通道,忽然不再稳固了。

    

    方东明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给孔捷写了道命令:独立团剩余兵力全部北上,向青石峪以北的山口穿插。

    

    不是阻击,是关门——堵死穿插部队撤回张家口的退路。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对吕志行说:“告诉各团——准备反击。”

    

    …………

    

    孔捷接到命令的时候,独立团刚从第三道防线上撤下来。全团在青石峪里泡了将近四天,每个人身上都是泥、血、露水和灌木刮出来的口子。

    

    马长河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鬼子罐头,用手指挖着往嘴里塞。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手上的泥土沾在罐头肉上,他嚼得咔嚓响,连泥一起咽了下去。

    

    孔捷把方东明的电报看了一遍,收进怀里。他说了声“走”,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石头上磕灭了火星。独立团剩下的六百多人从泥地里爬起来,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跟着孔捷往北走,穿过青石峪,沿着山脊往张家口方向的山口摸去。这是一条更难走的路——不是阻击,是穿插,是绕到敌人的背后,把门关上。

    

    与此同时,太原北门正面的炮火忽然停了。不是零星的停,是彻底停了。李云龙趴在垛口后面,用望远镜往鬼子的阵地上扫了一圈。

    

    鬼子正在收拢部队,有人往后撤,有人在掩体里搬运弹药箱,坦克的发动机还在响,但声音不是往前压的——是在倒车。

    

    山下奉武在收缩。他把最后一张底牌也打光了——北门正面的第三波冲锋被击退,青石峪穿插部队被拖垮,驻蒙军的后援迟迟没有上来。

    

    他现在不是在想怎么攻下太原,而是在想怎么把他的主力从方东明的反击圈里拔出来。

    

    天色微明,太原城墙上忽然腾起三发红色信号弹。信号弹在灰白的晨光中划出三道弧线,又亮又刺眼。

    

    西门开了,南门开了。林志强带着161团从东门杀出,李云龙带着新一团从北门扑了出去。

    

    他们不再是蹲在垛口后面挨炮的守军,他们变成了扑向猎物的狼。

    

    方东明站在城墙垛口后,看着城外那片开阔地上战士们追击的身影。鬼子的后卫部队试图用机枪和迫击炮拖住追击的速度。

    

    但林志强在炮兵观测手册上学到的东西用上了——他用缴获的迫击炮专打鬼子的机枪阵地,打了四发,端掉了两个火力点。

    

    鬼子后卫的防线一松动,李云龙就从侧翼压上去,冲锋枪扫倒了好几个正在换弹匣的鬼子机枪手。

    

    关大山带着他的连追在最前面。他现在不拄拐杖了,绷带缠在胳膊上,冲锋枪换了新的弹匣,步伐快得像一阵风。

    

    他冲过开阔地时顺手捡起一个鬼子伤兵丢下的刺刀,别在腰后。

    

    一个鬼子军曹蹲在弹坑里举起步枪朝他瞄准,关大山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抬手一梭子把那军曹撂倒在弹坑里,继续往前跑。

    

    青石峪以北的山口,孔捷已经赶到了。他把独立团部署在山口两侧的山脊上,居高临下封锁谷底唯一一条能通张家口的山路。

    

    撤退的鬼子山地兵残部沿着山路往北退,正好撞进孔捷的伏击圈。

    

    他们来时轻装穿插,每人只带三天口粮和两个基数弹药;现在口粮早已耗尽,弹药只剩枪膛里那几发。

    

    撤退路上不断有人掉队,有人倒在路边再也站不起来,有人把枪扔了,空着手往山里钻。

    

    孔捷趴在岩石后面,用步枪瞄准走在最前面那个鬼子军官。那军官的军装被灌木刮破了,帽子丢了,光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路上。

    

    孔捷扣下扳机,枪响了,军官一头栽倒。独立团的机枪从两侧山脊上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把交叉的镰刀割过山谷。鬼子连散开都来不及,谷底没有掩体,只有碎石和灌木。

    

    马长河在旁边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他左肩的绷带又渗血了,但他哼都没哼一声。

    

    山下奉武在忻州城南的关帝庙里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不是他下的,是北平来的。电报措辞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口:太原攻略暂缓,部队撤至张家口—娘子关一线。

    

    电报的落款是大本营作战课长的私章,和三个月前发给松井的那封一模一样。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撕,没有揉,只是轻轻压在残破的关公像前。然后他站起来,对参谋长说:“撤。”

    

    追击杀了两天一夜。张大彪和邢志国带着各自的团沿正太线两侧往东推,把鬼子在娘子关以北新修的几个据点全端了——炸了弹药囤积点,烧了刚修好的铁轨,填平了两条封锁沟。

    

    其中一条沟里的碎石和黄土填到一半,刘大柱带工兵连在

    

    高明带着163团从太原东门出击,追上了鬼子一个辎重大队,缴获了几十辆大车的弹药和粮食。

    

    大车上的粮食还没来得及卸,麻袋上印着日文,战士们不认识,但认识大米和罐头。

    

    高明从大车上扛下一袋大米扔在路边的骡子背上,骡子晃了晃站稳了。

    

    太原城里的老百姓涌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八路军追着鬼子往东跑。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挤在人群里,扒着垛口的城砖踮起脚尖往外看。

    

    她看到了关大山——关大山正押着一队俘虏走回来,一瘸一拐但腰杆笔直。他的连追了鬼子三十多里,俘虏了整整一个中队的残兵。

    

    山下奉武退到了张家口。他从忻州往北撤的时候,带出来的三个师团只剩不到两万人的残部,重炮丢了大半,辎重车队被烧了个精光。

    

    在张家口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他对着地图坐了一个下午。然后他开始写报告——不是检讨,是请求转调南洋战区的申请书。

    

    参谋长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山下奉武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报告叠好放进信封,对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

    

    “方东明不是用兵打仗。他是用这片地打仗。这片地太厚了,厚到多少兵力都填不满。”

    

    他把信封递给参谋长,站起来走出房间,没有再回头。

    

    太原城墙上,方东明站在垛口后面。他把陈安刚送来的一颗新一代抬脚雷模型拿在手里掂了掂,铁壳比上一代又薄了一层,刻槽更深,重量更轻但破片更密。

    

    陈安蹲在旁边解说这批新雷调整装药量后的引爆延时精确到了十分之一秒,弹片散布比上一代匀了三成。

    

    方东明把模型还给他,往城下那片正在清理的开阔地望了片刻,说:“继续改。打完仗之前,把它改到最好。”

    

    远处,李云龙和关大山正蹲在北门外那道被炸烂的假防线上,一人端着一碗饺子。不是白面饺子——面粉不够,伙房掺了荞麦面,饺子皮发黑。

    

    关大山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等打完仗得去告诉二牛,新一团的饺子还是白面的好吃。

    

    李云龙没说话,低头一口一个往嘴里送。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连绵到天边的太行山。

    

    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山上的野桃花早落光了,换成一树一树青涩的小毛桃,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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