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按压心口的是谁，但知道最后听到的声音在落水前曾温柔地与我说话。
是宋莺儿。
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饱含了惊愕，诧异，困惑与不解。
她就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轻易就使自己置身事外，就把自己推卸得干干净净了。
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见周围乌泱泱的都是人。
宋莺儿和几个婢子将我围成一圈，萧铎立在一旁，长眉蹙起，面色冷凝着，一双幽黑的凤眸里是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周遭寺人垂手恭立，去瞧关长风，他一样是落汤鸡的模样。浑身滴答着水，坐在一旁甲板上，还是与从前一样，一双鹰眼正朝我望着。
若非说此刻这双鹰眼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大约是少了几分狠厉吧。
这江上的大雾就要散去了，两岸的山峦逐次显露出原本巍峨险峻的模样，我在甲板上瑟瑟发抖，厚厚的帛被抵不住十月江水的寒。
我朝周遭望着，心有余悸，一时还回不过神来，便由婢子们搀扶着进了船舱。
才上了卧榻，素日在这船上侍奉的叫采薇的婢子就开始抹着眼泪小声哭，“小昭姑娘........小昭姑娘为什么要跳下去..........奴有什么侍奉不周的地方，姑娘只管提，公主必会为姑娘做主，也必会狠狠地惩戒奴，有什么事都好好说，怎么能..........”
叫青蔷的婢子微微抖着，低低泣道，“小昭姑娘最近总望着江边出神，奴只当小昭姑娘是病愈之后想念弟弟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起了轻生之念，一个人去了外头，奴发现的时候，小昭姑娘已经不见人影了...........”
宋莺儿拭泪轻斥道，“别哭了，先看看昭昭有没有大碍吧。”
这是能主持大局的主母作派。
船上没有医官，唯一懂医理的只有宋莺儿。
因而宋莺儿这便上前把脉，人虽稳着，然伸过手来，搭在我腕间那白玉一样的指节却微微发起了抖来。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因而笃定了我死，哪里会想到这才不过半个时辰，也许是半个时辰吧，也许已有一个时辰之久了，大雾弥漫不见日光，我已经混乱，因而分辨不明。她哪里会想到这才多久，我竟命大至此，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她与萧铎面前。
她焉能不抖。
劫后余生，我惊魂未定，还未能回过神来，抬眼望宋莺儿，正撞上她暗暗窥来的眼风，撞上了，那卫国的公主便慌忙避了开去，还是温柔地说话，“好妹妹，你吓坏了吧？你抖得好厉害.........”
我只是冷，此刻吓坏的人不是我。
若不是宋莺儿的脸背着萧铎，萧铎就必能瞧见她眼里的慌张。
可是我冻得打哆嗦，张口说话，也还是只能零星迸出几个字眼来，“我.........不..........”
大抵是药效还没有过去，我不知道她喂我喝下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不能辩驳还没什么，只怕日后都变成个哑巴，那可就完了。
我还没有一字一蹦地说完，就被宋莺儿打断了，宋莺儿温柔地哄劝着我，“别怕，上来了，就好好的，一切，都有我和表哥呢。”
我想，宋莺儿可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看似简单的话一出，旁人便都以为我是因了害怕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也是这时候，才见萧铎开了口，“怎样了？”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第一次听见萧铎说话。
声音不再似客舍刺杀那样冷峭决绝，罕见的有了几分的柔和。
这大约算是一桩好事吧。
宋莺儿冲我笑笑，转头朝着萧铎温柔回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水凉，冻坏了，大约又受了惊，一会儿熬两碗姜汤，防着伤寒，没什么大碍。”
未来的萧家主母端庄持重，知书识礼，一点儿不该有的破绽都不会露出来。
若不是这一回有备而来，笃定我必能死在这凛冽的江水之中，她岂会把深藏的心思全都剖析给我看，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全都透露了个干净。
想必，此时的宋莺儿必定十分后悔。
然，即便如此，她也照旧有善后的本事。
而这样的本事，是我所没有的。
也许是天生就有的本事，也许是后来在卫宫长年悉心培养出来的，但这举止，这气度，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年纪，也许二十一二，却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和本领。
这样的人，岂会甘愿做一个萧家的主母？
便是楚王后的身份，大约也不屑放在眼里。
她必有更大的野心，也许她的野心就是要做我母后那样的人。
我母后，那可是大周的王后。
天下九州四夷宾服的大周王后。
既没有大碍，萧铎便问起了话来，“到底为何落水？”
我稷昭昭还肩负着复周的使命，我岂会寻死，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必得把她们的事全都公之于众不可，“我..........”
可我，可我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宋莺儿蹙眉叹气，语重心长地问我，“你弟弟的事，我不会不管，有这句话在，你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她知道什么能拿捏我，她说了我弟弟，就是要以弟弟威胁我，宜鳩她会管，但要怎么管，得看你说什么，又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宋莺儿算是一个坏人吗？
她为了自己的前途去博一条路，这样的人可算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卫国的公主继而掩面哭了起来，“都怨我，是我照顾不周..........偏生我还在船上，这可真是..........可真是说不清了啊..........”
采薇戚戚然去擦拭宋莺儿的眼泪，劝慰道，“公主不要自责，公主待小昭姑娘好，咱们都看在眼里，小昭姑娘也都念在心里，昨日小昭姑娘还与奴们说起公主来，小昭姑娘连连盛赞咱们卫国公主是极好的的人。”
另一个叫蒹葭的婢子接着说了下去，“公主有什么好的全都紧着小昭姑娘，就连鸳鸯蛋.........这几日在船上，鸳鸯下不了水，下得蛋都少了，可公主不也还是每日都给小昭姑娘吃吗？要不是公主吩咐奴悉心照料，小昭姑娘那数日高热，哪里熬得过来.........”
宋莺儿掩面摇头，怅怅地叹气，“到底是我没有看好昭昭，这么个大活人，怪我........都怪我.........”
婢子一面劝慰宋莺儿不必自责，一面又去央求萧铎。
一人道，“公子要罚，就罚奴们，奴们照看不力，没有看好小昭姑娘，请公子千万不要怪罪公主。”
另一人道，“公主出身尊贵，有卫王和太后娘娘和虢国夫人宠着，疼着，原先哪里会照顾人？可公主照看小昭姑娘尽心尽力，就连汤药都是公主亲自喂小昭姑娘喝下的，待小昭姑娘就像亲姊妹一般，公子千万不要怪罪公主..........”
有一人微微埋怨，“小昭姑娘这一跳，倒把公主陷于不义之地了，公子虽不说，难免心里要.........”
这主仆三人一唱一和的，演得声泪俱下，也不知萧铎信了几分。
那人负手立着，目光沉沉，一时并没有说什么。
他若信了宋莺儿与婢子的话，必以为我果真跳水，回了郢都，还不知要把宜鳩怎样呢。
若不信，嗐，他怎会不信宋莺儿的话呢？
自出来云梦泽，后来上了船，宋莺儿就待我极好，她的好，谁都看在眼里，将军寺人们看见，公子萧铎也看见，她的品行众人皆知，谁会信这么好的一个人也会下药，也会把人掀下水？
关长风在船舱外头，并没有进来。
船舱里头一时静着，只听得见低泣声，很快有寺人赶来，“姜汤来了！姜汤来了！关将军和小昭姑娘快趁热饮了吧！”
手心一松，这才察觉那枚腰牌一直攥在手中，金制的饕餮纹里湿漉漉的还存着水呢。
至此，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地看一看这腰牌到底是什么。
饮了姜汤，一直发冷不得消停的身子这才算一暖。
不见萧铎下出什么定论，却转而命道，“生炉子吧。”
是，我畏寒，十分畏寒，亟需一个烤得发烫的碳炉子。
有寺人小心禀道，“公子，启程时仓促，船上没有备下炉子。”
那人沉吟一时还没有说话，这时候一直在外头的关长风带着一身的水拨帘进舱，“今日的事大约还是与申人有关，这些日子看似太平，不过是因了申人生在西北，不擅水战，只怕这时候已经将公子的行程了如指掌，也许已经在江陵等着了。”
这个关长风，真是留不得。
从前只以为不过是个无脑莽夫，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难怪深受萧铎器重。
听萧铎道，“你，率船队先一步去江陵换马。放下小舟，长风，随我趁雾色上岸。”
我心里咯噔一声，明日大表哥还要在江陵刺杀呢。
萧铎竟要金蝉脱壳。
有寺人低头应下，我这才瞧见那寺人竟与萧铎身形相仿，就连眉眼也有几分神色，若不是仔细辨认，竟不能认出。
这就是死士。
为主人生，为主人死，若有几分相似，便隐在主人身旁，要紧关头，随时替主人赴死。
我抬头去望萧铎，见他正垂眸朝我望来，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
可这时候宋莺儿已经起了身，拥着萧铎，轻言软语地劝道，“表哥袖子湿了，莺儿去为表哥更衣吧。”
也是这时候才看见萧铎的袍袖洇湿了一大片，适才他负手立着，不曾瞧见。
这也奇怪，并不曾下水的人，怎会湿了衣袍。
萧铎这边转身与宋莺儿往外走了，一边走着，随口与关长风说话，“先走一步，寻一家有炉子的客舍，煮上姜汤，命人做一碗.........”
关长风便问，“做一碗什么？”
那人脚步声渐远，好一会儿才依稀听见两字，“饵饼。”
闻得此言，我心中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