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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被送进一处三层的楼阁。
虽依旧锁链加诸一双脚踝，然总算有人侍奉兰汤沐浴。
湢室里立着一面一人高的宝相纹铜镜，我是在这时候才真正瞧见自己的模样。
一头的发乱得似蓬蒿，身形消瘦，瘦得跟什么似的，脏兮兮的袍子上血啊，乌泥啊，什么都有，脸上还抹着两道长长的血迹，这时候，血迹早已经干涸发了黑。
唯有一双与大表哥像极了的桃花眸子，还依旧亮闪闪的。
此时的我，就像个小乞丐。
是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看的程度。
侍奉汤沐的婢子有两人，一人是木桃，一人是阿蛮。
你们也许还记得阿蛮吧，原本在竹间别馆侍奉了几日的小丫头，算是个坦荡可爱的人。
看见阿蛮，就响起了那句，“奴会听小昭姑娘的话，但如果小昭姑娘和公子的话不一样，奴就得听公子的话。”
原先是在别馆侍奉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又到了郢都萧家府邸了。
木桃呢，木桃是宋莺儿的婢子，天黑前宋莺儿跟着万福宫的马车进了宫，就只带走了采青，把木桃留了下来。
若在从前，宋莺儿必得带四个婢子一同随侍进宫，卫国公主的排面是不能过于寒酸的，然如今江陵折了一个，城门外折了一个，最后只余下两个，还得留一个在我身边。
木桃只说，“公主进了宫，却不放心姑娘，担心姑娘不会照顾孩子，这才把奴留给姑娘，姑娘不必多想。”
宋莺儿可没有那么好心，不会想到行动不便，没有什么婢子可用，不过是因了她看不见我，因此要在我身边放个监视的人罢了。
这些小手段，当年我在母亲身边见得多了，褒娘娘就曾安插过眼线在我母亲寝宫里。
湢室就她们两人侍奉汤沐，木桃见我有心防备，忍不住便委屈了起来，“姑娘不要以为奴就愿意跟着姑娘，跟着姑娘没什么前途，眼看着公主与大公子很快就要大婚，一大婚我就是媵妾，也是要被人伺候的，哪里就愿意做些伺候人的活计？”
木桃还说，“要是以后都被留在姑娘身边，姑娘又不受公子待见，奴大约也做不成媵妾，要跟着伺候姑娘一辈子了。”
一番话说得委委屈屈的，眼眶还红了起来。
你看看，我不受公子萧铎待见，是连个婢子都能瞧出来的。
阿蛮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高高兴兴的，“我和木桃姐姐不一样，我就喜欢跟着小昭姑娘，还有，公子最喜欢的也是小昭姑娘，木桃姐姐难道看不出来？”
阿蛮大抵是疯了，为维护我不多的脸面，竟说出了如此丧心病狂的话。
你想想，公子萧铎恨稷氏恨得牙根痒痒，不把我生吞活剥就是好的，她又从哪里看出来什么“公子最喜欢的就是小昭姑娘”？
不止我没有看出来，木桃也没有看出来。
木桃对此嗤之以鼻，“你在说什么梦话？大公子喜欢的是我家公主！”
阿蛮掩唇笑，“木桃姐姐要是不信，就跟我打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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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桃觉得阿蛮不配与她打赌，也看不上阿蛮那点儿赌资，“大公子喜欢你们姑娘，会给你们姑娘上锁链吗？我长这么大，跟着我家公主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阿蛮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木桃姐姐不懂，别看小昭姑娘现在乌咻咻的，洗干净可就细皮嫩肉了，不信，你等着瞧！”
木桃看不惯阿蛮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由地便开始轻斥起来，“主母不在，你倒跟个狗腿子一样。你我眼下虽都在这里侍奉，将来却大不一样，将来我要跟着我家公主一起大婚，侍奉大公子。你呢？你也跟着你家姑娘上锁链吧！”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大人有大人的烦恼，小人有小人的烦恼。郢都王城眼看着要天翻地覆，而我们这些小人却还在为各自的心事烦忧。
出杅，履蒯席，连用汤。
履蒲席，衣巾晞身，乃屦，进饮。（古代洗澡的流程，出自《礼记·玉藻》）
紧绷了许久的身子总算松快下来，在铜镜前，阿蛮也是欢欢喜喜的，“你瞧姑娘，浑身雪白白，又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粉桃子。”
她还在我耳边偷偷说，“公子见了，必爱不释手。”
谁要他爱不释手，那是一双灭国屠城的手，我巴不得离那双手远远的，离得越远越好。
这世上的糟心事我实在见多了，练得皮糙肉厚的，早不知什么是脸红了。
这可真是叫人忧伤的一件事。
这话被木桃听见，木桃便轻斥她，“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主母都还没有进门，哪里有侍妾就先侍奉的道理？这是显着你了，再说这些什么‘爱不释手’的浑话，我可要掌你嘴了！”
木桃被留在我身边，她自然是不愿意的，要说她既是将来主母身边的人，又是公子萧铎的媵妾，掌嘴的话自然是能说的。
我被她们两个人吵得头大，便把木桃先打发了出去，“你家公主的鸳鸯就在外头，我如今行动不方便，你去埋了，合适的时候，我去给它们立块小木碑。”
木桃虽嘟囔了一句，“公主分明是让姑娘埋的。”
但知道我带着锁链，大约也出不得门，到底还是下楼去了，不久就听见了吭哧吭哧刨地的声响。
阿蛮忙叨叨地送来甜粥和小菜，又是给我揉肩，又是给我按腿的，伺候得妥妥当当。
“小昭姑娘有什么吩咐，尽量叫奴就是，奴就是来伺候小昭姑娘的，以后小昭姑娘去哪里，奴就跟去哪里。”
我问她，“你家公子命你来监视我的？”
阿蛮歪着头笑，“奴要说不是，小昭姑娘该不信了。小昭姑娘说是，那就算是吧。”
说得模棱两可的，但有句话总得问一问，“你对你家公子很了解吗？”
适才她说的什么公子最喜欢的就是............
就是小昭姑娘。
我虽不信，可到底也有些好奇，因而要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