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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1章 马文才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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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里是一间闺房,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一个女子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大小姐,该起了。”

    被子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门被推开,王妈端着铜盆走进来。

    建康城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天幕上的人,也要睡觉?也要被叫起?也要赖床?

    一个卖豆花的老汉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裹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女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想起自家的闺女,每天早上也是这样,喊三遍才起,起来了还嘟着嘴,像谁欠她二百文钱。

    “原来天上的人也赖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亲切了一些。

    尼山书院的院子里,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仰头看着天幕。

    王阑看着王一诺在被子里拱来拱去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她赖床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人家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嫡女,她算哪根葱?

    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因为那个画面太真实了。

    谢道韫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赖床的女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个王妈,不是一个仆人在“伺候”主人,那是一个长辈在照顾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道韫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娘也是这样叫醒她的。

    温热的帕子,轻柔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催促。

    但后来她长大了,奶娘老了,被送走了,换成了丫鬟。

    丫鬟也恭敬,也细心,但不一样了。

    恭敬和亲近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谢道韫知道那层东西有多厚。

    “天道给了咱们不少产业。”

    王阑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些人,真的是天道眷顾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也是琅琊王氏的女儿,但天道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

    她的一切,都是靠“王”这个姓氏得来的——不是天道给的,是祖宗给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天幕上那个女子的差距,不只是一张脸。

    王山长听到王妈说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两位公子都在忙”——不是“在读书”,不是“在会友”,是“在忙”。

    忙什么?王山长不知道,但他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

    王山长忽然觉得,这才是这个家最可怕的地方——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荀巨伯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疲惫:“所以……天道还给她送地?”

    旁边的同窗补充道:“说不定还有铺子。”

    荀巨伯小声嘀咕道:“那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个待遇?”

    同窗吐槽道:“还是梦里比较快。”

    “天道给了产业。”皇帝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大太监偷瞄了他一眼,看到皇帝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因为皇帝知道,天道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

    他的皇位是抢来的,他的江山是靠世家大族施舍的,他的每一天都在如履薄冰。

    而天幕上那个女人,连起床都要人哄。

    皇帝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你觉得不好玩的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那个女人不会理解。

    因为她的世界是甜的。

    而他的世界,是苦的。

    天幕上,王妈替王一诺梳头的时候,没有问“今天想梳什么发式”。她知道王一诺不喜欢什么,不需要问。

    马文才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很小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奶娘。

    他会扑进她怀里,会拽着她的衣角不放,会在做噩梦的时候哭着喊她。

    后来她走了。他问父亲奶娘去哪了,父亲没有回答。

    他再也没有问过。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父亲不会在意一个仆人的去留,也不会在意儿子的感受。

    他看着天幕上王妈替王一诺系裙带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很久没有疼过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天幕上,“这是谁家的大小姐?真是姿容甚丽、肤色玉曜、气若幽兰、皎若白日光——哦,原来是我家的。”

    王陆摇头晃脑地说完这几句“酸话”的时候,建康城的百姓们笑成一片。

    一个卖菜的大婶笑得直拍大腿:“这人嘴也太甜了!这要是我家女婿,我天天给他炖鸡吃!”

    旁边的人打趣她:“你想得美!”

    大婶也不恼,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想想还不行?”

    书院里,荀巨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拍梁山伯的肩膀:“这人是个活宝!”

    “山伯你听到没有?‘哦,原来是我家的’——哈哈哈,我要是长这么一张嘴,我还能娶不上媳妇?”

    王阑白了荀巨伯一眼:“你以为人家光靠嘴啊?你看看人家那张脸,你再看看你自己。”

    荀巨伯被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地闭上了嘴。

    但王阑自己的嘴角也是弯着的。

    因为她听出来了,王陆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

    我家大小姐就是这么好看,我说出来怎么了?这种“理直气壮”,比那些酸话更让她觉得新鲜。

    师母听到王陆那一串“酸话”的时候,笑出了声。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丈夫。

    她用余光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幕上,王一诺在王陆胳膊上拍了一下,“偷听还有理了?”王陆揉着胳膊喊“冤枉”,脸上的笑却更欢了。

    荀巨伯“啧”了一声:“这姑娘手劲不小。”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仆从也是欠打,偷听还理直气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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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阑“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是打吗?那是闹着玩呢。”

    荀巨伯仔细看了看天幕上王陆的表情——确实没有半点委屈,反而笑得挺开心。

    他忽然不理解了,被人打了还笑?这是什么毛病?

    但他不知道的是,王陆不是“被人打了还笑”,他是被自家人打了才笑。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荀巨伯不懂,但王阑懂。

    王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只有在很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互动。

    不是主人和仆从,不是上位者和下位者,是家人。她忽然很羡慕。

    天幕上,王一诺爬上枇杷树的时候,整个书院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爬树的姿势有多好看——是因为,一个千金大小姐,爬树。

    王阑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见过爬树的丫鬟,见过爬树的小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小姐”爬树。

    而且爬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大小姐”和“爬树”这两个词本来就该连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试试。

    然后她听到了马嘶声。

    天幕上,草坡上有一行人马。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公子,骑着骏马,玄色猎装,腰背笔直,手里挽着弓。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如画。

    书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马文才。

    马文才的脸色变了。

    他在看天幕上的那个自己。

    那不是他——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骑着马,打着猎,过着和这个世界的他差不多的日子。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看见了王一诺。

    他们隔着溪流对视。

    天幕之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荀巨伯第一个开口,声音小得像做贼:“她在树上,他在马上……她看他,他看她……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画面,太好看了。

    是——命中注定的那种好看。

    祝英台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她确实紧张了。

    她看着天幕上那个骑马的男子,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马文才——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在天幕的两端,互相对视。

    她忽然觉得,马文才看王一诺的眼神,和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看她的眼神,是“想要”。

    看天幕上那个女子的眼神,是“看见了”。

    梁山伯在看马文才。

    看这个站在书院阴影里的、脸色复杂的、手指微微发抖的马文才。

    他忽然觉得,马文才也许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可恶——因为在天幕上,他只是一个骑马的少年,遇见了树上摘果子的少女。

    那个画面里,没有门第,没有算计,没有“我得不到你就要毁了你”。

    只有两个年轻人,隔着一条溪流,对视了那么一瞬。

    梁山伯忽然想,如果马文才从一开始就被这样对待——被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马家的儿子”——他会不会长成另一个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梁山伯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应该这样想。

    马文才欺负过寒门学子,威胁过祝英台,做过太多不可原谅的事。

    但天幕上那个骑马的少年,和书院里这个阴沉的公子,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天幕上那个“马文才”眉梢微动的样子,忽然觉得——

    也许,不是“会”,是“本来可以”。

    这个词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本来可以”意味着,现在这个马文才,是被毁掉的可能性。

    而他梁山伯,也是寒门,也被压迫,但没有变成马文才。

    所以“本来可以”不是借口。

    只是……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浪费了很多东西。

    马文才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心里,有一场海啸。

    因为他看到了——天幕上那个“他”,在看到王一诺的那一瞬,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动作,不是“算计”,不是“评估”,不是“这个女子对我有什么用”——是“这个人,好看”。

    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本能的“好看”。

    他马文才,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他看祝英台是“凭什么你不喜欢我”,看父亲是“你到底要我怎样”,看同窗是“你们也配”。

    他从来没有单纯地、不带目的地、只是觉得“好看”地看过一个人。

    天幕上的那个“他”做到了。

    而他,站在天幕之下,看着另一个自己活成了他不敢想象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把手握紧了。

    天幕上,王陆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走在前面。

    天幕之下,有人笑了。

    因为那种“打”法,不是打,是撒娇。是亲近的人才有的特权。

    荀巨伯感慨道:“那个王陆,被推了还笑——我要被我家小厮推一下,他能吓得跪一整天。”

    梁山伯在旁边说:“那是因为你家小厮怕你。”

    荀巨伯一愣,然后摸了摸鼻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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