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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马忠说出“是谢安的外孙女”这七个字的时候,整个建康城都安静了一瞬。
“听到了吗?天幕上那个姑娘,是谢太傅的外孙女!”
“哪个谢太傅?还有哪个谢太傅?就是谢安谢太傅!”
“老天爷……那姑娘本来就是琅琊王氏的嫡女,现在又说是谢太傅的外孙女——王谢两家都占了,这天下还有比她更尊贵的女子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没有。
一个老儒生站在茶摊旁边,仰着头,听到“谢安的外孙女”六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没有听到那声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谢太傅的外孙女,是天道送给那个世界的。
那个世界有谢太傅的外孙女,有亩产百石的红薯,有能去除杂质的炼铁术,有会说话、会伺候人、长得比真人还好看的仿生人。而这个世界没有。
他忽然觉得不公平。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这个世界的谢安——这个世界的谢太傅,也是国之柱石,也是门阀领袖,也是一辈子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为什么他没有那样的外孙女?为什么天道不给他?
老儒生蹲下来,把茶杯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都没有感觉。
一个老妪坐在自家的门槛上,仰着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幕的光。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聋了大半,听不清天幕上的人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周围人的反应。
她看到卖饼的忘了翻饼,看到洗衣的停了棒槌,看到茶摊的老儒生摔了杯子,看到街头吞剑的划破了喉咙。
她知道,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拉了拉旁边一个小贩的衣角,声音嘶哑:“孩子,天幕上说什么了?”
小贩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大声说:“说那个姑娘是谢太傅的外孙女!”
老妪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天幕,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片光。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王谢子弟。
他们高高在上,他们不可一世,他们和她们不是一类人。
天幕上那个女子,是不是谢安的外孙女,和她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
但老妪还是看着,因为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天上有人。她想多看看。
一队士兵从街上走过,领头的校尉听到“谢安的外孙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谢安的外孙女,住在杭州城外,离这里不远。
如果——如果哪一天,那位大小姐来到建康,他能不能远远地看一眼?
不是想攀附,是想看看,谢安的外孙女,长什么样。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带队巡逻。
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建康城的茶馆里,几个读书人围坐在一起,仰着头,表情各异。
一个年轻的士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发颤:“谢太傅的外孙女——天幕上说她是谢太傅的外孙女!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一个年长的士子放下茶杯,慢慢地说:“那位大小姐,不只是谢太傅的外孙女。她还是琅琊王氏的嫡女。王谢两家,在她身上合流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明白娶到这位大小姐意味着什么。
年轻的士子忽然泄了气,靠回椅背,声音闷闷的:“那我们在这里瞎激动什么?反正和我们没关系。”
年长的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碗的边沿,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查马文才底细的马忠。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叫马文才的年轻人,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一个门第不够高的年轻人,想娶王谢两家的掌上明珠。
他不知道天幕上的那个马文才会不会成功,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如果有人想这么做,他会被碾得粉碎。
年长的士子把茶杯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为马文才叹,是为这个时代的门第之见叹。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
建康城外的一个村庄里,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仰着头,听着天幕上那些他大半听不懂的话。
但他听懂了“谢安的外孙女”这六个字。
老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他看着那些稻穗,心里想着天幕上说的“亩产一百石”。
如果他有那样的种子——他不求一百石,三十石就行。
那他不用再每年春天去借粮,不用再每年秋天还债,不用再看地主的脸色。
老农把目光从稻田上移开,重新看向天幕。
他知道,天幕上那个人,有能让一亩地收一百石的本事。
他希望她能来。
不是因为她尊贵。
是因为她来了,种子就可能来。
书院里,王阑的嘴巴好半天才合拢。
“谢安……是那个谢安吗?”她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山脚下爬山,忽然发现山顶上站着的人是你亲戚。
荀巨伯猛地转过头,看向谢道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谢夫子,那是您——”
他没有说完。因为谢道韫的表情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谢道韫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看着天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外孙女。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谢道韫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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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不在这个世界。
她突然感觉有点遗憾。
是为叔父遗憾。
叔父活了大半辈子,运筹帷幄,举重若轻,所有人都说他是最通透的人。
但通透的人,是不是也最孤独?
然后她想到——叔父看到这个“外孙女”,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知道她在树上摘枇杷,是会皱眉说“成何体统”,还是会笑一笑说“这孩子,像我”?
谢道韫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问:如果你有这样的外孙女,你会让她活得这么自在吗?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会的。
谢安听到“谢安的外孙女”这六个字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知道天幕上的“谢安”不是他。但他也知道,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
在那个世界里,他有外孙女。有姓王的外孙女,有王一诺、王宁之、王然之这样的外孙。
谢安忽然很想笑。
童子在旁边小声问:“老爷,天幕上说您有外孙女……”
“嗯。”谢安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他,没有那样的外孙女。
但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
“您不惊讶?”
“惊讶什么?”谢安反问,“天道给她安排身份,老夫姓谢,她姓王,不是孙女,就是外孙女。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童子张了张嘴,发现老爷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老爷,您不觉得——您的‘外孙女’,比您还有钱吗?”
谢安看了童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有“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戳中了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幕上那座庄园。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他谢安的外孙女,住着那样的庄园,过着那样的日子,身边有王妈、王陆那样的仆从,有两个那样的兄长。
而他谢安,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炒菜。
谢安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在变。
变到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都开始期待明天会发生什么了。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看天幕。
皇帝听到“谢安的外孙女”这六个字的时候,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了一遍:谢安有几个女儿?女儿们嫁给了谁?生了几个孩子?有没有一个叫王一诺的外孙女?
答案是没有。他确定没有。因为谢家的每一桩婚事、每一个孩子,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转头看身边的大臣。
“谢安有外孙女?”
大臣们面面相觑。
“臣等未曾听闻。”
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太监,“去查。谢安的女儿们,嫁的谁,生的什么孩子,有没有一个叫王一诺的,或者是王宁之、王然之。去查,马上。”
大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重新看向天幕,不管有没有,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这也是他的机会。
马文才听到了“谢安的外孙女”这六个字。
然后,在接下来的三息时间里,他的脑子里转过了一整盘棋。
娶了她,这不是“高攀”,这是一步登天。
马文才的手在背后悄悄攥紧了。
他在兴奋,因为他忽然理解了天幕上那个“马文才”为什么动作那么快。
那是他。另一个世界的他。
一样的脑子,一样的算计,一样的“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棋来下”。
马文才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他确认了——那个“马文才”和他是一样的人。他做得到的事,他也做得到。
但如果父亲知道了,他会说什么?
“拿下她。”
马文才几乎能听到父亲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因为那个“马文才”是为了往上爬。
他马文才,也是为了往上爬。
只是那个“马文才”没爬上去,他还没开始爬。
马文才把拳头又松开了。
不。
他和那个“马文才”不一样。
要是他,就不是为了爬上去,他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值得被尊重,值得被——爱。
不是被谢安看见,不是被王家看见,是被她看见。
那个坐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女子。
马文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座庄园。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野心,是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