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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8章 马文才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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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上,王陆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溅起一圈涟漪,人已经到了对岸。

    “这——这是人吗?”卖烧饼的老汉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不像他自己。

    “水上漂!这是水上漂!”旁边有人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今儿终于见着真功夫了”的激动。

    整个街巷都沸腾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卖菜的大婶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个王陆,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结果是个高人?”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王妈呢?不会也是个高手吧?”

    没有人能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在重新审视天幕上那两个看似普通的仆从。

    书院里,荀巨伯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天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他他——他刚才是不是在水上走了一下?”

    王阑纠正道:“不是走,是点了一下。”

    荀巨伯根本不听:“那也是水上!水上!人能在水上走?!”

    王阑懒得跟他掰扯,她只是看着天幕上王陆那轻飘飘落回原地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王家,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随后她又注意到天幕上马文才的反应,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可怕得多。

    他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脸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还能垂下眼遮住眼底的震惊。

    这种控制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她有点庆幸,自己不是他的目标。

    谢道韫看到王陆掠过溪面的那一幕,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高手,王谢两家都有护卫,不乏武艺高强之人。

    但她没见过这样的,而这样的高手,在王家,只是一个跟在大小姐身边摘果子的随从。

    谢道韫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忽然觉得,王家的底牌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祝英台看见王陆掠过溪面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有这样一个随从,她就不怕身份暴露了。

    万一有一天,她的女儿身被人发现,万一有人要抓她回去,万一她需要离开书院——有这样一个高手在,她可以安全地走。

    但她没有,只有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孤独,但也让她觉得踏实。

    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需要逃跑,她不会指望任何人来救她。她会自己跑。

    马文才看着王陆掠过溪面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确认。

    他早就猜到王陆不是普通人,但“猜到”和“看到”之间,终究不同。

    猜到了,他可以骗自己说“也许没那么厉害”。看到了,他骗不了自己。

    王陆不只是“高手”,是“比他强得多”的高手。

    他从小练武,自认为在同辈中难逢敌手。但王陆那一脚,他做不到。

    不是“练一练能做到”,是“这辈子都做不到”。

    因为那不是苦练,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武学体系。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他以为自己的武功是优势,现在他知道了,在王家人眼里,他的武功可能和“小孩子打架”差不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不甘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看天幕。

    因为不甘没有用。有用的,是看。看另一个自己怎么应对。

    天幕上,“王妈,咱们带伤药了吗?”“带了。”“给他送去,就说王家的药比外面好。”

    卖豆花的老汉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这姑娘,嘴上说着‘传出去不好听’,心里想的肯定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到什么程度’。”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有人接了一句“这不就是猫捉老鼠吗?先逗着玩,玩够了再吃”,笑声更大了。

    但卖菜的大婶有不同的看法:“你们别光笑。她能看穿马文才在演,说明她比马文才想得要聪明。”

    “她给药,不是心软,是将计就计——你想演,我陪你演。你想建立联系,我给你理由。你下一步做什么,我等着看。”

    大婶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跟个说书先生似的”,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天幕。

    书院里,王阑听到王一诺说“王家的药比外面好”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这句话说得妙。”

    荀巨伯问她妙在哪里,她掰着手指头跟他解释:“第一,给了人情;第二,保持了距离;第三,暗示了王家的实力。”

    荀巨伯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挠了挠头:“那她到底是想给药还是不想给药?”

    王阑叹了口气:“她是想给药,但不想让马文才觉得她是‘想给药’。”

    荀巨伯听完,表情更加茫然了,王阑放弃了。

    谢道韫的嘴角扬了一下,因为王一诺看懂了。

    然后送药、问候、保持距离——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越界。

    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经过事、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的人才能做到的。

    谢道韫在心里给王一诺又加了一分。

    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时候该收。

    这种人,比那些只会“善良”的人,难对付得多。

    也比那些只会“算计”的人,高明得多。

    马文才站在人群中,看到天幕上的王一诺说“给他送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在想,天幕上的那个人,收到那瓶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真的觉得“有戏”,还是知道这只是她的礼貌?

    是高兴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还是清醒地知道她只是不想落人口实?

    马文才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那样一瓶药。

    不是金疮药,是——来自一个女子不动声色的、既给了人情又不显得亲近的赠予。

    马文才忽然觉得,那瓶药,很轻,也很重。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想对一个人说“谢谢”,而不仅仅是因为礼貌。

    天幕上,“人家送了药,总得去道个谢。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卖烧饼的老汉“哼”了一声:“道谢是假,找机会再见是真。‘礼尚往来’——这四个字最好用了。”

    “今天你送药,明天我送礼,后天你回礼,大后天我请客。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旁边的人听得连连点头,有人接了一句“这不就是追姑娘的套路吗?先欠人情,再还人情,欠着还着,就还不清了。”

    老汉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

    书院里,王阑的关注点却在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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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姐亲启”五个字,让她皱起了眉。

    她想起这个时代,男女之间通信是大忌,被人知道了是要被说闲话的。

    但马文才偏偏写了。

    他不是不知道规矩,他是在试探——试探王一诺会不会收,试探她会不会回,试探她身边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步都在收集信息。

    荀巨伯看着马文才一笔一划地写那封感谢信的时候,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写得也太认真了吧?”他压低声音对梁山伯说,“一封信写这么久,比写策论还用功。”

    梁山伯轻声回道:“是想的太多。”

    师母看着天幕上马文才写信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不赞同,是因为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有人给她写过信,但她从来不敢收,因为规矩不允许。

    而天幕上这个女子,她收不收?师母不知道,但她希望她收。

    不是因为支持马文才,是因为——她想知道,一个不被规矩捆着的女人,会怎么选择。

    祝英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忽然觉得,马文才也不是不会认真。

    只是以前,没有人值得他认真。现在有了。

    天幕上,“这招,下次不能用了。”马文才自言自语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卖豆花的老汉看着那个笑,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心动了。”

    旁边的人打趣他:“你怎么知道?”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因为那个笑,不是演出来的。”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马文才在算计,在布局,在步步为营。但他笑的时候,他没有在演。

    书院里,王阑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完了。”

    她不知道谁完了,马文才还是王一诺,或者两个都完了。

    但她知道,从那个笑开始,这件事已经不是“凤凰男想攀高枝”那么简单了。

    然后她发现,马文才也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有弱点、会犯错、会做蠢事、会在事后后悔、然后告诉自己“下次不能用了”的普通人。

    她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向马文才。

    他还站在人群的边缘,仰着头,面无表情。

    但王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他也听到了那句“下次不能用了”。他也觉得,有点蠢。但他不会承认。

    王阑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他知道自己在演戏,但他不觉得那是错的。”荀巨伯转头看向梁山伯。

    “山伯,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但不觉得那是坏事——那叫什么?”

    梁山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痴。”

    荀巨伯愣了一下:“痴?”

    “痴念。”梁山伯的声音很低,“想要一样东西,想到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手段,不在乎对错,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荀巨伯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很想要一样东西,想了三年,攒了三年的钱,最后买到了。

    那三年里,他也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比如骗娘,他那时候不觉得那是错的,因为——“我太想要了”。

    荀巨伯忽然觉得,自己和马文才,也没什么不一样。

    祝英台觉得,也许马文才不是“坏”,是“空”。

    他的心里是空的,所以他要抓东西往里塞。

    但“空”比“坏”更可怕。

    一个什么都敢做的人,比一个知道底线的人,危险得多。

    马文才看着天幕上的那个他,在笑。

    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是因为“还有下次”。

    他有“下次”。

    因为他知道,她在那。

    而他的世界——王一诺不在。没有人在等他去“下次”。

    没有人会在他受伤的时候送药。没有人会蹲在溪边蛐蛐他。

    他的世界是空的。

    马文才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的王一诺也在,他也会这样做吗?

    会的。

    他会查她的身份,会搬去别院,会在树上系麻绳,会砸自己的手,会写感谢信,会说“下次不能用了”。

    然后站在窗前,笑。

    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跃跃欲试。

    可惜没有“下次”。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王一诺。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松开是因为“不需要准备了”,攥紧是因为“准备了也没用”。

    他忽然觉得天幕很残忍。

    不是因为它放了什么,是因为它放了“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的他,得到了“下次”。而这个世界的他,连“第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生错了世界。

    谢安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童子差点没听见:“他,动了真心。可惜,真心在他手里,也是武器。”

    谢安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笑过。

    然后他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没有再说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马文才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样的笑是什么感觉。

    皇帝移开了目光,看向殿外的天空。天快黑了。天幕还在亮着。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太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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