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谢安问两个外孙近况。
卖烧饼的老汉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说到正事了”的期待:“谢太傅这是在考他们呢。”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接话道:“不是考,是问。外祖父问外孙,不是考官问考生。”
天幕上,王宁之答“不敢荒废”,王然之答“书读了几本,但主要还是做生意,也没赔过”。
卖烧饼的老汉笑了:“这个王然之,说他没赔过,那是在显摆呢。”
卖菜的大婶“哼”了一声:“他确实没赔过。人家有那个本事。”
书院里,王阑听完王宁之和王然之的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说的还挺谦虚的。‘不敢荒废’、‘没赔过’——轻描淡写的,好像就读了几本书、做了几笔生意似的。”
旁边的女学生凑过来,小声接了一句:“那是在谢太傅面前,总不能说得太张狂。换了别人,王然之怕是早就把账本拍桌上了。”
王阑被她逗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是。谢太傅什么没见过?你说多了,反而显得浮。不如收着点,让他自己看。”
荀巨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插进来一句,“话又说回来,他们家的技术,能开百家店铺了吧?”
“光是纸,糖,布料——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养活一条街。”
梁山伯本来没打算接话,但荀巨伯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最起码。”
就三个字,但荀巨伯听懂了——不止百家。千家都开得。
祝英台的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谢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她看了几息,轻声说了一句:“谢太傅看着挺满意的。”
同窗点了点头,低声附和:“我也看出来了。不过,换我也满意,一听就是小狐狸,吃不了亏。”
王阑听了同窗的话,轻轻点了下头:“有道理。老狐狸是算计别人,小狐狸是先把自己藏好,不让别人算计。”
荀巨伯听了王阑的话,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他们才不打算出仕?”
梁山伯摇了摇头:“不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祝英台在旁边接了一句:“人才,物资储备,他们在跟时间赛跑。”
同窗皱了皱眉,显然没完全跟上她的思路:“出仕了,权力不是更大?有了权,什么事不好办?”
王阑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地说:
“他们行事风格跟那些士族出不了在一起。与其跟他们扯皮浪费时间,不如全心全意为大业做准备。”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真的敢说啊!”
王阑面不改色,目光重新投上天幕,语气淡淡的:“又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说。”
祝英台没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从王阑身上移开,落在天幕上谢安身上。
“不过,他们这是连谢太傅也一起瞒了?”
梁山伯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只说了一句:“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荀巨伯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怕走漏风声?”
梁山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也有可能不想谢太傅为难。”
王阑听见这句话,看了梁山伯一眼,“嗯,他身后还有谢家。”
师母问了一句,“老爷,那两个孩子做的对吗?”
王山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让谢太傅知道,可以避免很多问题。”
旁边的女学生凑到谢道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夫子,你说要是谢太傅知道,他会赞同吗?”
谢道韫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天幕上谢安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了几息。
叔父会赞同吗?她想了想,叔父会问“你们想好了吗”,会问“你们有把握吗”,会问“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但他不会说“我赞同”,也不会说“我不赞同”。
因为他不能。他是谢安,是谢家的领头人,是东晋的柱石。
她把目光从谢安脸上收回来,落在女学生那张期待的脸上,然后开口了,“不一定。叔父需要考虑的太多。”
女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马文才把目光投向天幕上王宁之那张平静的脸。
忽然觉得,这才是王宁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算得准,是忍得住。
看来,那个自己,也得学。
学闭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让人知道的,不让人知道。或许还包括她。
谢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酒。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两个孩子太体贴了,知道他不能动,也理解他的无奈。
他把酒杯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他也想要这么乖的外孙了。
天幕上,谢安问起王妈的手艺,王宁之把功劳归到“从谢家学的”。
卖烧饼的老汉赞叹道:“这个王宁之,太会说话了!‘从谢家学的’——这是在告诉谢太傅:你家的东西,我们没丢。我们还在用,还改良了。”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谢太傅能不知道吗?他肯定知道那是新东西。但他不戳穿。”
书院里,王阑听到“从谢家学的”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没想到”的意外:“没想到这个大哥,也好会哄人。”
荀巨伯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都没看出来”的惊讶:“还是一本正经的哄。”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里说的话跟抹了蜜似的。这种人,比王然之还可怕。”
梁山伯听了这话,想了想王然之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天幕上王宁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确实如此。
王然之的嘴甜在脸上,王宁之的嘴甜在骨子里。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该想到”的恍然:“早该想到。二哥嘴那么甜,大哥也不会太差。”
祝英台接了一句:“这就是越少越珍贵。王然之天天说,大家听习惯了,反而不觉得有什么。王宁之难得说一句,才让人记在心里。”
荀巨伯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的调侃:
“二哥听到了会哭的。他天天说,比不上大哥说一句。”
王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是认真的”的期待:“最好他能来找我们算账。”
荀巨伯一噎,然后反应过来,“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祝英台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是帮腔”的无辜:“你不想见他?”
梁山伯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想认识他?”
荀巨伯被几个人连番轰炸,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想。
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承认了还不行吗”的无奈:“我想。但我想有什么用?他得来啊?”
几个人同时笑了,是带着一点心酸的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荀巨伯说的是实话——王然之不在这个世界。
但笑完了,王阑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他现在没来,以后不一定。”
也许哪天,他们也会来这个世界看看。
师母站在王山长身边,听着那些学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王然之、王宁之,嘴角一直弯着。
她转头看了王山长一眼,发现他也在听,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小声问了一句,“老爷,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跟几个好友,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聊一些够不着的人和事。”
王山长的目光落在那群学子身上,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那时候没有天幕。但我们也有够不着的人。”
谢道韫把“从谢家学的”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王宁之这句“哄”,高明就高明在“真假参半”。
叔父听懂了前半句的真,也听懂了后半句的没说完。但他不追问。
问了,他就得面对“为什么我不知道”。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叔父还是那个叔父——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马文才站在院墙边,听到王阑说“最好能来找我们算账”,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如果王然之来了,他想跟他说几句话。
想问问,你们那边,还缺人吗?
他把问题在心里兜了一圈就压了下去,然后继续看天幕。
天幕上,谢安同意招婿,说“你们想好了就行”。
卖烧饼的老汉点了点头:“谢太傅这个人,不拦着。孩子想好了,他就点头。不是不管,是——相信他们。”
卖菜的大婶叹了口气:“那也得孩子靠谱。孩子不靠谱,他敢信?”
书院里,旁边的女学生小声问了一句:“那他为什么不问问人选?”
王阑说:“因为他知道,人选不是现在定的。现在定了,万一不好呢?不如先看。反正,跑不了。”
荀巨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倒是有点意外”的认真:
“没想到二哥还是挺看好马文才的。长得好看,又肯努力。”
梁山伯说了一句,“关键是他们能压得住。”
不是“马文才够不够好”,是“我们能不能压住他”。压得住,他就能用;压不住,他再好也不能要。
祝英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的理所当然:“那个世界的年轻一代,有他们压不住的吗?”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个世界呢?她想了想,觉得大概也没有。
王阑听到祝英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接了一句:“所以还是那个理由。”
荀巨伯琢磨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长相真的那么重要?谢太傅都没意见,还要下次带过来看看。”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喜欢美的还是普通的?”
荀巨伯张了张嘴,没吱声。因为他想说“美的”,但说出来显得自己肤浅;想说“普通的”,那是撒谎。
祝英台在旁边看他不说话,笑了一下,替他解了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找个台阶”的体贴:“谢家人也长得不错。”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要是你,你会给你女儿选个不出色的?”
荀巨伯这回接得飞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不可能。那看着不难受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是虚荣,是不忍心。你天天看,她不开心,你看着不难受吗?
王阑听了这话,笑了一下,但笑完了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都一样的。真正爱孩子的,不会只看利益。长得好看、肯努力、能压住——这三样,缺哪样都不行。”
不是贪心,是不舍得。不舍得让她嫁一个看着就烦的人,不舍得让她嫁一个不上进的人,不舍得让她嫁一个管不住的人。
谢道韫把“长得好看、肯努力、能压住”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三样,单看哪一样都不够,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保证。
好看是天赋,努力是态度,能压住是分寸。叔父要看的,就是这三样。
马文才听到“关键是他们能压得住”的时候,他在想:那个世界的自己,有没有被人“压住”?
有。被王陆压过,被王妈压过,被王宁之压过。
但他不恨,因为他知道,压得住,才有机会。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那个自己,现在被压住了吗?被王宁之压住了,被谢安“下次带来看看”压住了。
但压住不是坏事,压住了,才知道往哪儿长。
东山,谢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长相当然重要。天天看,看一辈子,不好看怎么过?”
童子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了一句:“老爷,您当初娶老夫人,是不是也看了长相?”
谢安看了童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你问这个干嘛”的意思,也有“确实看过”的意思。
他没回答,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