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杏仁坊时,街上传来两声梆子响,已经到二更天了。
远处亮着一团黄晕的光,走近了看是一盏灯笼,挂在摆摊的小车上。
那便是邓阿婆的小摊,沈绵晚上回来的时候若是碰到了都会跟对方打声招呼,有时也会买碗热汤面当夜宵。
邓阿婆并不是每晚都出摊,有时候沈绵一连好几天都不会碰到对方,会担心是不是生病了。等下次再看到小摊时,看到邓阿婆身体健康的样子,她就放心了
今晚两人走到摊前时,是皇甫瑾打招呼,询问最近生意好不好,邓阿婆笑着点头,又揭开锅盖,拿起大铁勺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倒进碗里,然后再舀起一勺倒进另一只碗里。
“天凉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邓阿婆端起两碗热汤递给两人,皇甫瑾道谢后接过碗,沈绵也接了。
两人将碗里的那勺热汤都喝完了,沈绵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再看邓阿婆那张慈祥和蔼的脸感觉更加亲切了。
走远些后,她又回头看了看小摊,看着灯笼柔和的光晕笼罩在那位慈祥勤劳的老人身上,感觉很温馨。
走到家门口后,沈绵伸手进小挎包里掏了掏,刚摸到钥匙,皇甫瑾伸手一推,大门就打开了。
门锁已经打开了,门也没有栓上。
沈绵正有点奇怪,之前出门时明明锁上了,然后才想起来里面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住,还有阿钟。
右边的屋子里亮着灯火,钟吾还没睡。
沈绵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向皇甫瑾道谢,感谢他送她回来,帮她找大夫,带她故地重游,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那我走了?”皇甫瑾稍带一点疑问的语气。
沈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皇甫瑾便转过身走了,然后沈绵关上门,将门栓好,往右边屋子看了看,从屋里透出的亮光增添了一份安全感,让她不用摸黑走到自己屋子那儿。
狗子今晚也特别懂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趴着,而是起身走过来,陪着她走到了房门口。
沈绵蹲下身摸了摸狗子脑袋,“明天我给你带大鸡腿回来。”
推开房门后,她往里看了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不用点灯就能看清屋里的摆设,不过还是点上灯要更方便,她总得洗漱一下,换一下衣裳才能上床睡觉。
她伸手进小挎包里掏了掏,摸到一个圆柱形的东西,感觉找对了。拿出来后,她摸索了会儿就找到了窍门,把盖子一打开,一缕风过就燃起了火苗。
这应该就是火折子了。
她心想。
进屋后,她找到桌上的油灯,点亮后便将火折子熄了,重新放回小挎包里,然后过去架子那儿拿上脸盆和毛巾,再拿上油灯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有一口小缸,里面装了一缸水。
钟吾早晚会去井边打水把水缸装满。
沈绵舀了半瓢水到盆里,先洗了洗手。
水虽然很凉,不过她手上暖乎乎的,倒也不打紧。
洗完手后,她端起脸盆四处看了看,找不到可以倒水的地方。厨房里收拾得很整洁,连泔水桶都没有。
她端着脸盆来了院子里,将水倒进了菜圃里。
回来后她又舀了半瓢水,用毛巾洗了把脸,然后端着脸盆回到院子里,将水倒进了菜圃里,之后她又回屋拿出来一只木盆,然后去厨房洗了把脚,这次没有倒水,把水还是装在木盆里,端回了房里。
她总不能用洗脚水浇菜吧,还是等明天看看有没有排水管之类的设施。
简单洗漱完后,她去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里衣,类似于睡衣,之前她查看衣柜时看到过。等换上睡衣后,她再去梳妆台那儿卸了头上的首饰,将发髻松散下来。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却还知道怎么梳头发,这应该就是肌肉记忆吧。
她心想。
看着铜镜中那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披散着头发,她倒也不觉得可怕。
一般来说,要是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又知道这张脸不是自己的,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渗人的,而且还是在大晚上。
沈绵不仅不觉得渗人,反而觉得亲切,就像看着自己一样,她还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慢慢给自己梳头发,一边梳一边感叹原主的发质真好,就跟她自己的头发一样,又光滑又柔顺,只不过要更长一些,长发及腰,披散开来会更好看。
坐在铜镜前欣赏了会儿原主的美貌后,她不禁惋惜起原主的英年早逝,就她目前接触的人来看,原主要是还活着的话,未来的日子过得肯定差不了,可惜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没了呢,唉~
为原主悼念过后,她起身准备去熄了油灯上床睡觉,忽然看到手上戴的镯子,想着要不要摘下来,万一睡觉的时候磕着碰着了,把这么好看的镯子弄坏了那就太可惜了。
当她伸出另一只手准备摘镯子时,心里感觉不愿意,她觉得这应该是原主留下的感情寄托吧,这镯子对原主肯定很重要,那她就不违背原主的意愿了。
而且她的睡相一向很好,不会说梦话也不会蹬被子,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就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择床?
屋里的灯火熄灭后,只剩月光静静照着。
她看着那根沐浴在月光中的月桂枝,碧绿的光华仿佛在流动一般,脑子里想的都是点心铺和美人老板,不禁好奇美人老板到底有多美,让原主这么念念不忘,还把这份思念延续到了她这里,决定明天一个人过去瞧一瞧。
晚上她做了个梦,迷失在了长安那片旖旎辉煌的灯火中,一道道影子像走马灯似的闪过,光怪陆离,又充满着奇幻之色。
她仿佛在寻找什么,在那片灯火中往前走着,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只有像走马灯一样的影子从身旁经过,还有听不清的喧闹,又感觉离得很远一样,像是隔着遥远的彼岸传过来一样……
她不知在那片灯火中走了多久,忽然就醒了。
天还没亮,月光还照在地上。
她静了静神,然后起身穿上鞋,批了斗篷,开门走了出去。
钟吾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四周万籁俱静。
她站着看了会儿月亮,准备在台阶上坐下时,低头看见狗子在门边趴着,她便过去蹲到了它面前,看着它睡觉。
“你多大了?”她自言自语地问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玩什么?你为什么叫闪电?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不喜欢吃饭?你要多吃点,不能挑食,这样才能长得壮,跑得快……”
她给狗子念叨了会儿后,狗子起身走了,回到墙角那儿趴着。
看来狗子也不喜欢说教。
她默默反思了一下。
跟狗子唠了会儿嗑后,她还是没有睡意,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看鸡笼里的鸡看看菜圃里的菜,又去井边看了看。看到井水中倒映的月亮,她又蹲在井边看,要是这时候有小贼翻墙进来看到了,还以为她想不开,考虑着要不要跳井呢,或者更可怕,以为她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
“美人老板呐……”她望着井里的水中月情不自禁地念叨了一下。
对方十有八九就是原主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她心想。
不知蹲了多久,当她起身时感觉腿都有点发麻了,准备回屋时,忽然瞥见一道白影从屋顶上嗖地一下过去。
她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是鬼吧!
应该是看错了。
她自我暗示了一下,然后过去把狗子叫醒。然后狗子陪着她走到了房门口,等她进屋关上门后,过去门边趴下继续睡觉。
……
一道白影嗖地从屋顶跳下,摆动着优雅的猫尾巴,朝点心铺走了过去。
进店后小白往门边挂着的笼子那儿侧了一下,福福老老实实地站在杆上睡觉。
帘子动了一下,小白进去了。
一道青光落地,鸧鴳出现在小白面前。
“那家伙呢?”
听到小白不礼貌的称呼,鸧鴳微微蹙眉,回答时神色恭敬,“大人在那儿。”
小白往那座高台上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一边摆动优雅的猫尾巴往前走一边说道,“天天晚上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他就是太闲了,应该找点事情做。”
“大人在看什么,你不用知道。”鸧鴳道。
小白打了个哈欠,“我才没兴趣知道。”说完往上一跃就不见了。
鸧鴳转过身准备离开时,一片紫色花瓣飘落到她面前,她挥袖将花瓣扫开,转过身看向上空。
一根枝干横伸过来,枝上开满紫色花朵,花间卧着一位紫衣美人,单手支头,另一只手上托着一片紫色花瓣。
“小鸧鴳,干嘛这么凶,不过你生气的样子我也喜欢。”他轻吹一口气,那片花瓣便飞回了枝上。
鸧鴳化为一道青光飞走,刚飞到空中便被那片紫色花影拦住了。
“干嘛急着走,我还有问题要问你。”紫衣美人勾起暧昧的笑意。
“何事?”鸧鴳戒备地看着他。
“别紧张。”紫衣美人安抚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鸧鴳依旧戒备。
紫衣美人轻叹一口气,起身时身形一闪便到了她面前,鸧鴳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下一刻身后便被一团紫色花影围住。
“大人就在此处。”鸧鴳警告道。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紫衣美人微微倾下身,问道,“那个小丫头是谁?”
鸧鴳没有回答。
“难道是,”紫衣美人故意停顿,饶有兴趣地观察鸧鴳的反应,忽然往后一退,重新卧回花间,那些紫色花朵也随之散开,飞回了枝上。
那双紫瞳往高台那儿看了一眼。
“有意思。”
花朵散去,紫衣美人也消失了。
璘华收回视线,看向长安城中的某个地方。
鸧鴳向他恭敬行礼告退,化作青光飞走了。
……
翌日早上还是钟吾做早饭,遛狗子,打扫鸡舍,做完这些事后像昨天一样出门了。
沈绵将昨天那盆洗脚水端出来,倒进了排水口里,给菜圃浇了一遍水,跟狗子交代了一声后便出门了。
她按照昨天的路线去了西市,到了点心铺所在的那条商业街。当她走到点心铺附近时,发现店门关着,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周围的店铺都已经开门做生意了。
难道是店里的伙计睡过了头忘记了开门?
她猜测道。
在附近徘徊了会儿,一位好心的伙计告诉她,那家店要到傍晚才开门。
傍晚才开门做生意,也是有点奇怪了。
难道这位美人老板是个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做生意?
她心想。
既然要到傍晚才开门,那她先去别处逛逛好了。
她往点心铺前面看了看,看到前面有座很大的建筑,人进人出的,看起来很热闹,便打算先去那儿逛逛。
路上她听到有人说起赏宝会,便跟着听了两耳朵,听说赏宝会上展出的都是稀世之宝,百年难得一见。
她听着听着就跟着人家走到了那座波斯邸门口,看人都进去了,她也想进去看看,光是在外面听声音就感觉挺热闹的。
谁料她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那两个波斯人拦住了。
那四只贼精贼精的眼睛在她脸上一扫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人笑脸请她进去。
沈绵感觉里面有诈,表示自己只是路过就不进去了,她刚转过身就被另一名波斯人拦住了。
“别为难这位小娘子。”
沈绵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过来替她解围,心想这位又是原主的哪位?
杜安过来亮出鱼符,两名波斯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态度变得友好亲切起来,没有再为难沈绵。
“你是……?”沈绵悄悄问道。
“是将军让我暗中保护您。”杜安回道。
这将军又是原主的哪位?
杜安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绵正准备离开时,身后又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
“两位既然来了,不妨进来看一看。”
沈绵回头一看,不禁怔了一下。
金发碧眼,宛如从漫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
两名波斯人顿时变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差错。
对方正是之前沈绵翻墙时遇到的那位波斯少年,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是这座波斯邸的少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