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的话让整间屋子的气氛都变得松快起来。

    林文君终于整理好裙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新娘子可以转身了。"

    苏念慈缓缓转过来，白色婚纱衬着她那张愈发出挑的脸，连林文君都看愣了两秒。

    "姐，你可真好看。"苏安眼眶有点发酸，赶紧别过头去揉了揉鼻子。

    苏念慈笑了笑，伸手帮他把领带往右拧了半圈。

    "刚才确实是歪的。"

    "你骗我！"苏安瞪圆了眼。

    "嗯，骗你的。"苏念慈弯着眼睛，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入喉的瞬间，她的眉头忽然蹙了一下。

    林文君眼尖，立刻凑过来。

    "怎么了？水凉了？"

    苏念慈没回答，放下杯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上了自己左腕的脉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苏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林文君。

    "文君姐，我姐这是在干嘛？"

    "搭脉。"林文君小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念慈的表情。

    苏念慈的指尖在腕上停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她的眉头先是微皱，然后舒展，最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漫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到发软的光。

    她收回手，抬起头。

    "文君，帮我把陆行舟叫进来。"

    林文君心里咯噔一声。

    "你，你没事吧？"

    "叫他进来。"苏念慈的语气不急不缓，嘴角却压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林文君看了苏安一眼，苏安也懵着，两人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不到半分钟，门被大力推开。

    陆行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常服大步走进来，眉宇间全是紧张。

    "念念，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几步跨到苏念慈面前，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像在做战场伤情评估。

    苏念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笑意。

    "你先坐下。"

    "你先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坐下。"

    陆行舟咬了咬后槽牙，硬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绷得笔直。

    苏念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行舟。"

    "在。"

    "你要当爸爸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陆行舟维持着撑膝盖的姿势，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当爸爸了。"苏念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脉象滑数有力，已经六周左右了。"

    陆行舟站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试图站起来。

    他左脚迈出去的同时，左手也跟着往前摆了一下。

    纯正的顺拐。

    然后他的膝盖磕在了椅子扶手上，整个人趔趄了一步。

    苏念慈看着这个上战场杀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在一间十平米的房间里连路都走不利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小心点。"

    陆行舟稳住身形，长腿两步跨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能碰你吗？"

    "你说呢？"

    "会不会碰到孩子？"

    苏念慈翻了个白眼。

    "六周，比花生米还小，你碰我肩膀碰不到它。"

    陆行舟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婚纱的薄纱传过来，烫得厉害。

    他蹲下身，平视着苏念慈的眼睛，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里，这会儿全是不敢置信的喜悦和手足无措的慌张。

    "真的？"

    "我的脉诊什么时候出过错？"

    陆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苏念慈叫住他。

    "锁大门。"

    "锁什么大门？"

    "外面风大。"

    "今天没风。"

    "有灰。"

    "陆行舟，大喜的日子你把宾客锁在外面？"

    陆行舟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纠结，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攻防战。

    "那把窗户关上。"

    "春天。二十度。你要闷死我？"

    陆行舟再次顿住，那副又想保护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让站在门外偷听的苏安和林文君差点笑岔了气。

    苏安捂着嘴扯了扯林文君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文君姐，姐夫是不是傻了？"

    "闭嘴，这叫紧张过头。"林文君也在憋笑。

    陆行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回苏念慈身边，端起桌上的茶杯想给她倒杯热水。

    结果杯盖被他拧反了，茶水顺着盖沿流了一桌。

    苏念慈伸手接过湿淋淋的杯子，帮他把盖正。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这么笨？"

    "以前不用我倒水。"陆行舟闷声回了一句。

    苏念慈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你现在能不能正常走两步给我看看？"

    陆行舟绷着脸走了两步，这次总算没有顺拐了。

    "合格。"苏念慈点了点头。

    "以后走路都不许顺拐。"

    "我又不是每天都听到这种消息。"陆行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他又蹲了下来，视线落在苏念慈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念念。"

    "嗯。"

    "谢谢你。"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认真，像是把整颗心都托在了掌心里。

    苏念慈怔了一下，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应该是我谢你。"

    就在这温馨到极点的时刻，门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让开让开，我先进去！"

    "凭什么你先进去，那是我亲孙媳妇！"

    "念慈的身体状况归我管，张某人的医学常识在这摆着！"

    "你那医学常识能给人把脉吗？还不是靠仪器！"

    两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吵得不可开交。

    苏安探头一看，只见陆振华和张承志两位老爷子正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

    棋盘上的残局还没收拾，两把椅子东倒西歪，茶壶也翻了。

    "爷爷！张爷爷！你们别挤了，门够宽，能并排进来！"苏安赶紧跑过去搀扶。

    陆振华一把甩开苏安的手，老当益壮地率先冲进了屋。

    他的虎目精光四射，一进门就死死盯着苏念慈的脸色看。

    "念念！消息是真的？有了？"

    张承志紧跟在后，两步就抢到了陆振华前面。

    "让我先看看！念慈，你的脉象我来确认一下！"

    "你确认什么，念念的医术比你强十倍！"陆振华一把拦住张承志。

    "医学讲究交叉验证！你懂不懂科学！"

    "别在我孙媳妇面前卖弄你那三脚猫的科学！"

    两位老人争执不下之际，苏念慈对着陆行舟使了个眼色。

    陆行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两位老人，语气恭敬但坚定。

    "爸，张伯伯，先坐下说话，念念需要安静。"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两位老人瞬间安静下来，同时用最轻的步伐走到椅子前，轻手轻脚地坐下。

    动作之协调，比两支部队联合演习还默契。

    陆振华清了清嗓子，眼眶发红却拼命维持着威严。

    "念念，几周了？"

    "六周左右。"

    "好！好！好！"陆振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双经历了半生烽火的虎目，终于湿润了。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发颤。

    "卫国啊，你听到了吗？你有孙辈了。"

    张承志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圈，不停地点头。

    "好苗子，好种子，卫国的血脉传下去了。"

    苏念慈看着两位老人，鼻尖也酸了一阵。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嘴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苏念慈脸色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她捂住嘴，用力推开面前的陆行舟。

    扶着桌沿弯下腰。

    "哇——"

    一口浓黑如墨的液体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雪白的婚纱裙摆上。

    那黑水散发着一股腐朽腥臭的怪味，入目触心。

    "念念！"

    陆行舟脸上所有的喜悦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惊骇。

    他冲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贴上她后背的瞬间，感受到了她身体剧烈的颤抖。

    陆振华和张承志两位老人同时站起来，脸色铁青。

    林文君和苏安也冲了进来。

    满屋子的人围着苏念慈，所有人的表情上只剩下一种情绪——

    恐惧。

    这黑水，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