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撤兵是战场大忌,石廷柱久经沙场,又怎会不知。
可惜这次仓促来援,军力严重不足,麾下预备队只有三四百骑而已。
面对关宁铁骑绕后,凑不出足够多的骑兵拦截,被迫无奈罢了。
哪怕手里再多五百骑,都不会如此窘迫。
八旗兵确实骁勇善战,听到金锣响起,并没有立即转身逃跑,反而强行冲击了一波。
期待杀得明军胆寒,不敢追击,再从容后撤。
然而明军士气正旺,自然不会轻易被吓倒,哪怕伤亡惨重,依旧死缠不放。
后金步军抱成一团,且战且退,却迟迟脱不开身。
眼见两翼均被明军骑兵荡空,渐渐形成包围之势,终于顶不住压力。
不知谁先带的头,脱离战团扭头就跑,整支军队终于轰然溃散。
数千八旗兵丢掉武器,脱掉盔甲,跑了个漫山遍野。
后金武德充沛,自造反以来,极少在大会战失利。
有限的几次,如宁远之战,旅顺之战,均是攻城不克,前军受挫。
最狼狈的四城之战,面对十倍明军,阿敏亦能且战且退,带着主力回到关外。
这一次,两军参战人数大致相当,在野外摆开车马硬刚,后金军竟被打得溃散……
这真是从未有过的惨败。
明军将士好不容易打赢这一场,自然兴奋得如颠似狂,甩开膀子,迈开大步,奋起追杀。
其中的佼佼者,要数左翼的刘良佐和王来聘。
王来聘是武进士出身,艺高人胆大。
眼见八旗兵溃散,索性脱掉碍事的盔甲。
身上轻便跑得就快,没一会儿,便砍到了十几颗首级。
刘良佐追得气喘吁吁,却老被人截胡,仔细一看,原来友军不讲武德,不禁勃然大怒。
于是有样学样,也和十几个亲兵脱下了甲胄,光着膀子追击。
一边追,一边发出呼喊:“一颗首级升一级咧,大家伙加把劲呀。”
“前面那颗首级刘某定了,谁也不许抢。”
“他妈的王来聘。你们两个,啥也不管了,就跑他的前头……”
左翼如此,中军、右翼也差不多。
特别是右翼,吴三桂带着千余马军一路追击,杀得那是人头滚滚。
背后挥刀,一刀一个。
就这样,明军追击了整整二十里。
从战场至盐州城的路上,武器盔甲丢了个满坑满谷,无主战马跑了个七零八落,无头尸身躺了个漫天蔽野。
直至盐州城杀出数百生力军接应,才在恋恋不舍中停下脚步,回头打扫战场。
陈子履生怕石廷柱趁乱反扑,集结了所有马军,杵在盐州城外监视。
黄昏时分,各营战兵穿上甲胄,在盐州城下重新列队。
几个中军参谋也粗略清点战果,报上一份缴获清单。
一场万人级别的大战,总算尘埃落定。
是役,明军阵斩三千余人,俘虏千余人,其中满洲真鞑一千七百多。
缴获镶红旗甲喇章京旗一面,牛录旗五面。
缴获铁甲八百多套,棉甲一千多套,锁子甲三百余套,刀剑、盾牌、战锤数千。
缴获战马三百余匹,死马一百三十余匹,马肉八万多斤。
缴获辎重二十车,内有厚毡帐篷数十顶,随军粮食几百石,备用银一万两。
又从尸首中搜出碎银子、铜钱若干,共计千余两,各类干粮、肉干上万斤……
陈子履在夕阳中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把长长的清单看完。
将阵斩、俘虏的汉人辅兵、高丽辅兵抹去,得到的数字依旧十分惊人。
要知道,后金一个牛录才三百丁,歼灭一千七百真鞑,就是打光了整整六个牛录。
按三丁抽一计,则等于打残了十几个牛录,瘫痪了半个旗。
使之五年之内,不敢再抽丁出战。
这场大捷,实为有史以来,对后金的最大胜利。
足以祭告先祖,太庙献捷了。
“伤亡一千八百余人,重伤一个吴三桂,才歼灭四千多,八旗兵果然厉害。如果不是最终得胜,后果不堪设想呀!”
陈子履一面为惊险得胜而侥幸,一面把缴获清单交给左右。
吴三桂因受到重创,这会儿躺到一边治伤去了,在场军阶最高是杨御蕃和沈世魁。
沈世魁看完清单,不禁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战赢得漂亮,没想竟这么漂亮。
东江设镇那么多年,所有战果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场辉煌。
想到战前的迟疑,他不禁羞愧难当,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督帅英武,末将今天服了。皮岛三万军民,从此往后,愿以督帅马首是瞻。”
刘良佐等非嫡系将领,亦齐齐屈膝跪地:“督帅英武,愿以督帅马首是瞻。”
“为了大明。”
陈子履跨上雪白的坐骑,跃马而出。
他在整齐的队伍前,一边纵马飞驰,一边高举着尚方宝剑,用豪迈的嗓音,发出的胜利宣言:
“我大明,威武。我大明官军,威武!”
数千将士看得心潮澎湃,齐齐敲打盾牌,纵情呐喊:“大明威武,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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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害怕被围,石廷柱在战败的当夜,便抛弃一切辎重,领着残部逃出了盐州城。
一直跑到了义州,才总算停下脚步。
明军伺机占据盐州,衔尾追赶捡破烂,复地一百余里。
之后的几天,明军初战告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在高丽传得飞快。
岳托这会儿还在平壤集结部队,听到噩耗传来,自然大惊失色。
铁山附近有二十几个牛录,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败得如此彻底?
铁山恐怕要丢,粮道就断了呀。
黄台吉更是暴跳如雷,差点砍了送信使者。
南汉山城异常坚固,李倧迟迟不肯投降,四万大军没有了补给,如何打下去?
消息由快船送到南方,高丽军民顿时士气大振。
都说明军如此神威,这场仗有指望了。
南方的全州、罗州、忠州、清州等地,纷纷派出勤王军,向汉城方向集结。
南汉山城有密道可与外界联络,消息并未完全封锁。
这日,李倧读完信报,在群臣面前喜极而泣。
早前还有人说,明军不来给南汉山城解围,良心大大的坏。
现在看来,这一手围魏救赵异常精妙,太高了。
在群臣的诧异中,李倧抹掉眼泪,扬起捷报:“从今天开始,谁还敢提‘和谈’二字,立斩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