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黄台吉站在汲县城楼,扶着栏杆,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他脸上表情依旧淡定,然而,心情却不轻松。
非但不轻松,而且心急如焚。
约莫一个月前,图海前往敌营激将,带回莽古尔泰、阿敏、杜度反叛的“笑话”。
当时,他便感觉心神不宁。
一个兄弟,一个堂哥,一个侄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服自己已久。
偏偏莽古尔泰是正蓝旗大旗主,拥有整整18个牛录,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轻易动不得。
阿敏更厉害,镶蓝旗24个牛录,几乎全是他的旧部。
四城之战以少打多,阿敏战败被软禁,那些人不说什么。动手除掉,却麻烦多多。
这两个大尴尬留在后方,并非没有爆雷的可能。
只是为了稳定军心,必须不屑一顾罢了。
本想着打赢这一仗,回去就找机会动手,没想……
黄台吉握着手里的密信,心里愤恨不已。
“图海,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噶尔哈图。此事重大,你想清楚了再说。”
“奴才……”
图海趴在地上,拼命回忆。
当日去敌营打机锋,他便觉得陈贼背后的一个小兵,隐约在哪里见过。
回来想了大半个月,才猛然想起,和一个叫噶尔哈图的士兵,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噶尔哈图是阿敏的亲兵,怎么会出现在陈贼大营呢。
如果那人真是噶尔哈图,阿敏意图谋反之说,不就板上钉钉了吗?
图海知道事关重大,且这个怀疑太荒谬,又藏在心底好几天,直至截获那封密信,才忍不住向上禀报。
此时黄台吉再次确认,可见在做最后犹豫。
所以,答案将关乎一场腥风血雨,关乎此战的决策。
图海趴在地上,久久不敢回答。
“你哑了吗?”
“奴才看不真切,不敢断定。”
“就按你的本心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图海猛然抬头,“是,大汗。那就是噶尔哈图,阿敏贝勒的近侍。”
“……”
黄台吉感觉胸闷难当,一口污血,几乎要吐出来。
已经防范得非常严密了,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会和陈子履勾连。
仅凭密信,他还有三分怀疑,怀疑是不是故意泄露出来的。
结合图海的证词,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一旦反叛的确切消息传来,全军必将惶恐不安,除了强行北返,一切战略都将无法实施。
整整八万人,恐怕一大半得交待在关内了。
“陈、子、履,算你狠!!”
就在这时,谭泰匆匆来报,潞王府浮财起获完毕。
共搜出白银约220万两,黄金约4万两,绸缎等两万多匹,珍珠、珊瑚、宝石等珍贵珠宝数车。
全部折合成白银,价值约290万两。
图海听得目瞪口呆。
区区一个藩王府邸,竟藏了将近三百万两,比后金一年税赋还多。
仅财富论,比劫掠一个省之所得,都要多了。
真不知道朱明皇帝脑子得了什么病,竟容忍一个闲散藩王,拥有这么多财富。
谭泰道:“财物正运回中军,潞王及家眷如何处置,请大汗示下。”
黄台吉依旧看着外面,无限感慨。
大明!
如此腐朽,烂到透顶的王朝,就不该窃居天下。
如果没有陈子履作梗,仅这一次,就能把整个中原打烂。
“祖神在上,护我八旗,助我,助我!”
黄台吉在绝望中默默祈祷,希望神明给予明示,现下该如何抉择。
是战,还是逃!
仿佛他的神明听到了呼喊,就在这时,呼啸了整整八个时辰的狂风,竟忽然减弱不少,漫天大雪也随之消停。
一朵雪花慢慢飘落,落在他身前的护栏上。
“杀了祭旗!”
黄台吉猛然转身,脸上惶恐尽数不见,只剩决然。
“传我号令,问鼎天下,就在明日。此战若胜,三百万两,全军均分。”
谭泰愣了一下,随即面露狂喜,大声应令:“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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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竟小了!”
陈子履冲到帐外,看着外面的天空,感觉难以置信。
如果这是一场延绵数日,甚至旷日持久的大暴雪,对两军都将是一场灾难。
对于明军而言,严寒将造成大量冻伤,大规模减员。
如果极端严寒,甚至要考虑退回淇门镇,躲到镇子里避风。
对于后金军,则因为无法行军,错失机动良机。
等到莽古尔泰造反的消息传来,必将不战自溃。
偏偏下了七八个时辰,又忽然减弱,这就尴尬了。
积雪不够厚,困不住八旗兵。
可雪停之后,气温不会升高,反而持续降低一段时间。
对缺少冬衣的明军将士而言,造成更大影响。
众将跟着来到帐外,纷纷感慨,黄台吉的运气忒好了。
若八旗兵明日向北突围,追击必将十分艰苦,说不定要放走大半。
吴三桂丧气道:“早该猜到,快清明了,雪不会下得太久的……督帅,是不是分兵到淇县堵截。地上有积雪,他们多半沿官道突围。”
“不!”
陈子履匆匆回到帐内,看着整个华北地图,语气越发坚定。
“这股寒潮从西伯利亚刮来,越往北,雪必然越厚。我若是黄台吉,明天就不会跑。”
“那他们啥时候跑?”
“明日……”
陈子履闭上眼睛,站在黄台吉的角度,思考对策。
思索良久,才终于睁开眼睛:“他一定会先击败咱们,再徐徐北返。也就是说,明日……该决战了。”
说着,一声大喝:“传我号令,今天务必再检查一次冬衣冬鞋,战兵但凡有缺,通通报上来。”
又向身边的孙二弟道:“你亲自去一趟胙县,告诉孙传庭,再搜集一些布匹衣物。哪怕一件单衣,一两棉花……送来军营。”
“是!”
孙二弟令了军令,牵上马匹,带上一队侍卫,便往胙县赶。
七八个时辰的大雪,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薄的地方没过小腿,厚的地方,差不多到膝盖。
孙二弟深一脚浅一脚,强行赶路,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胙县。
见到孙传庭,扑通一声跪下。
“副帅,明日决战,请为前线将士,搜集冬衣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