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战线一样,后金亲卫营也是在三里外集结,然后向威远营缓步逼近。
在他们集结的时间里,登莱抚标营散兵队奉命前出,在雪地里蹲下。
带队千总朴德猛告诫手下,此乃散兵队最关键一战,人人都须抱起必死之心。
又有二十几门迫击炮,十几门直射炮列于阵中,备好了开花弹和霰弹。
还有从登莱营调来的投掷手,一个个手持震天雷,蓄势待发。
陈子履则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猜测对面会用什么战术。
是直接骑兵冲锋,还是冲到一半,下马步战。
这种鬼天气,对两边都有削弱。
别看这边冷得战力大减,其实厚厚的积雪,也限制了马匹的冲锋速度。
雪地里战马跑不快,勉强以骑兵阵型冲锋,不一定比灵活的步军好使。
敌军接近五百步时,陈子履便猜到了结果。
后金亲卫营的战马健壮,远比普通战马高大,会用骑兵阵型冲。
果不其然,随着明军散兵、火炮陆续开火,那些八旗兵没有翻身下马,而是继续往前冲。
一如土木堡之战,不顾路上伤亡,直勾勾向前。
“兄弟们,击破敌阵,赏百金,每人三个前程。”
甲喇额真卓布泰扯着嗓子,向左右再次重复赏格。
眼睛则盯着对面帅旗,冒出火来。
心中默念:“弟弟,今日为兄誓斩陈贼,为你报仇。”
“轰!”一声巨响。
一枚炮弹划过诡异的弧线,在附近炸开,大量弹片穿透积雪射出,划伤了好几匹战马的马腹。
悲鸣嘶吼,一个亲兵被掀落马背。
咻的一声,卓布泰又感觉一道劲风掠过,在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炮弹、冷枪、震天雷,南蛮子就这三板斧了。”
卓布泰死里逃生,却丝毫不惧,继续催动战马,向前猛冲。
他身边的同袍,同样如此,无一退缩。
原来出营之前,黄台吉亲自来到军中,向亲兵们讲了观察心得。
今天天气太冷,火铳手射速大减,不足以形成连绵弹幕。
而陈贼能抽调的部队,只剩一个火铳营,再无其他。
所以这次马军冲锋,必能冲破防线,不会像土木堡一战那样惨败。
关键是决心。
在于前线带队的将校,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有决心,一定可以冲下来。
作为后金大汗,黄台吉向亲卫营每一个士兵保证,一定会照顾阵亡将士的妻儿老小。
冲下来,每人1-3个前程,谁敢迟疑不前,必有重罚。
是以将士人人奋勇,视死如归。
“啪!”
又是一颗子弹掠过,这一次卓布泰清晰地感觉到,子弹就从前面不远射出。
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南蛮渣滓,正在重新装填弹药,似乎还想再打一枪。
“南蛮!可恶!”
卓布泰不顾马匹疲惫,再次策马催促。
即便震天雷在耳边炸响,亦没有减速半分。
如此策马狂奔,终于在那散兵抬枪之前,挥出手中一刀。
颈椎应声而断,滚烫的热血喷薄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大地。
“杀呀!”
卓布泰一击得手,手中马刀直指向前,再次怒吼:“破阵!”
“破阵!”
左右齐声高呼,然后在一息之后,撞到了第一波弹幕。
大批大批正黄旗贵胄被掀翻,落下马背,再被后面的高速战马踩踏,踩成一摊摊肉泥。
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还有数不清的震天雷,在途中连环爆炸。
伤亡一次比一次大,前排每三个人,就会倒下两个。
卓布泰伏在马背上,很幸运地夺过了所有攻击,冲进了十步之内。
在撞上刺刀阵前的一瞬间,他特意看了一眼前方的士兵。
那是一个矮小的南方猴子,手持很短的刺刀,眼中却有令人讨厌的执著。
“杀!”
伸出马刀,让刀锋拖过那猴子的胸膛,正想顺势划过下一个,却忽感胯下重重一顿,整个人被掀得冲天而起。
“他们的,这些猴子,竟然不躲?竟然不躲?”
卓布泰飞在半空中,眼角余光匆匆一撇,看到类似的情况,在整条战线上陆续发生。
大部分火铳兵都没有躲,而是挺着不太长的刺刀,扎向高速冲来的战马。
即便下一秒便被撞得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还猛然发现,这批火铳手的阵型,远比以前见过的密集。
并非自己前方,整条战线都是如此,不少地方甚至密集得多。
那些密密麻麻的刀刃,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寒光,吓得一大半战马绕道而走。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人,什么战术啊!
一堆火铳手,摆出了长枪阵?
“嘭!”
卓布泰重重摔下,凭着健硕的体格,还有落地时的缓冲动作,他没有眩晕太久,很快翻身爬起。
马刀在人群中挥舞,几息之间,连着砍翻了好几个人。
“丢雷老母!”
卓布泰感觉劲风袭来,凭着久经沙场的感觉,回身一格。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射,他也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刚挡下了腾空一斩。
一个手持朴刀,不算太高大的年轻人,正满怀怒意地看着自己。
一支火铳躺在不远处,想来是那年轻人刚刚丢掉的。
“死猴子,敢和老子比刀。”
卓布泰用女真话大骂,向前猛冲,誓将偷袭者斩于刀下。
哪知一轮狂风暴雨般的猛砍,竟没有奏效。
只见对方或横刀硬挡,或挑拨卸力,或转步躲闪,一一化解攻势。
腾挪之间,甚至反手一击,在自己后背砍了一刀,打得自己胸闷欲吐。
若非穿着三层甲胄,恐怕就交代在这了。
“东莞张家玉,要你狗命!”
那年轻人一声大吼,再次往前冲。
原来,他正是张家玉,广东学问最高的剑客,剑术最高的秀才。
没有火铳,依旧战力超群。
卓布泰眯着眼睛,全神注意猛冲来的张家玉,忽然背后一凉,一道寒锋穿透后背,从前胸透出。
“怎……怎么会这样!”
卓布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背后偷袭的那柄刺刀,竟轻易刺穿了三层甲胄。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刀,如此锋利……”
他没有问完,便觉身子一软,嘭的一声,朴倒在地。
鳌拜的亲哥哥,正黄旗甲喇章京卓布泰,战死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