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啊。朕拉下脸劝捐,你们一个个的,就往朕脸上抹大粪是吧。”
崇祯勃然大怒,立即下旨召张彝宪入宫,细问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禀报,更气得七窍生烟,连呼其心可诛。
原来,武清侯一脉是万历帝生母、孝定太后娘家。细细论下来,李国瑞是崇祯的远房表舅。
张彝宪回禀,之所以让李国瑞捐十万两,是因为他哥哥李国臣到衙门自陈,府里有藏银四十万,愿助军饷。
可惜李国臣是庶出,没有袭爵,拧不过弟弟。
张彝宪道:“奴婢想着,咱也不能给他全拿了呀,便减半再减半,定了十万两。哪知他……唉,这事闹的,全怪奴婢思虑不周。”
“荒唐!荒唐!”
崇祯再蠢也想到是怎么回事。
李国臣是庶兄,李国瑞是嫡子,一看就是弟弟既要袭爵,又想独吞家产,一分钱不给兄长。
李国臣实在气不过,于是自己那份也不要了,到户部认捐。
按理说,李国瑞再一毛不拔,李国臣愿捐自己那份,你得拿出来呀。
竟自毁一栋宅院,搬家私到街上卖,这还把圣旨看在眼里吗?
于是当即令锦衣卫出票抓捕,将李国瑞扔进诏狱反省。
缇骑一出,京城立即掀起轩然大波。
前线都苦成什么样了,据说好多百姓为了这场大捷,宁愿自己冻死,也给军中捐赠棉衣。
武清侯府再穷,能比河南百姓还穷吗?这种狗屁国戚,就该夺爵赐死。
勋贵之间,舆论风向则截然不同。
一开始说的是自愿捐赠,三五百两,一二千两,为了顾及皇帝的面子,大家都认了。
忽然间来个十万两,捐赠的标准提高了,性质一下就变了。
武清侯府十万两,其他爵府就不能太少,至少二万两起步。
国公府就更不用说了,少于五万两,就算拿得出手,张彝宪他也不能答应呀。
勋贵们互相通气的时候,还提出一点质疑。
皇帝确实让大家都捐,可没说全让勋贵们出。
张彝宪派出大量爪牙,挨个勒索在京大小商贩,对谁都不客气。
不少商人本就是勋贵的白手套,出了多少钱,汇总一下就有数。
几天募捐所得,恐怕已经接近一百万两,甚至不止一百五十万。
所以,后面捐赠再多,亦到不了前线,只会落入张彝宪囊中。
大家堂堂国公侯伯,为何要受勒索,便宜那个阉竖?
于是大家各凭关系,暗中为李国瑞求情喊冤,质疑这次劝捐不合理,不公平,不透明。
首先第一条,无论有钱没钱,都不能以抗捐论罪。
这是“捐”,不是“税”,从来只有抗税,没有抗捐的说法。
又有几个勋爵提出,捐赠数目不能由太监随意指定,
否则张张嘴十万两,二十万两,等于有了抄家的权力。
皇帝给逆臣定罪,尚且经过三法司,张彝宪何德何能,比皇帝还凶。
事关切身利益,那些勋贵走动非常积极,很快便形成一个默契。
嘉定侯府要带头,周国丈捐多少,大家比照来捐。
老丈人都不出钱支持自己女婿,就不能怪其他远亲冷漠了。
消息传到宫中,崇祯虽然气恼,却无法反驳。
要知道,前些年没那么困难时,岳父周奎得了不少好处。
这些年凭着皇后的名头,到处做生意,远的不说,今年从河南采购棉花到京城卖,便赚了不少钱——这事连陈子履都知道。
周奎身为国丈,与大明皇室休戚与共,怎么也该有些担当,树个榜样吧。
想到嘉定侯府出钱,旁人就无话可说,于是找来一个心腹太监,亲自定下一个额度。
就十万两,不比李国瑞低一毛钱,正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哪知几个时辰之后,心腹太监一回来就跪地请罪,称嘉定侯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死过去。
国丈坚称全府上下都没有十万两,实在捐不出来。最后,只答应捐一万两。
崇祯有点傻眼。
嘉定侯只有一万两,他是万万不信的,可毕竟是岳父,总不能抓到诏狱严刑拷打吧。
自己能狠下心,皇后也不能答应呀。
可若真的只出一万两,那别人也这么出,或者更少一些。
京城二十几个公侯,加起来七八万两,好像……不怎么够。
于是让太监再跑一趟,让岳父无论如何再加一些。
二万两,不能再少了。
太监到了侯府,传完话,周奎听了刚想答应,又觉肉痛不已。
自己出的钱越多,张彝宪上报的钱就越少,这哪里是捐钱给女婿,这是捐钱给太监呀。
来回几句话的事,竟多出一万两,这也太亏了。
越想越不对味,于是叫来马车,进宫去找女儿周皇后求援。
周皇后听完父亲的哭诉,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自家丈夫为了前线军饷,日日食不知味,夜夜睡不安寝。
自家老父亲赚了大把钱,却连一万两都不肯多出,舔着脸入宫来哭穷,这叫什么事呀。
想要训斥一番,却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实在张不开嘴。
思来想去,只好掏空小金库,从私房钱里拿出五千两,交给了周奎。
周皇后抹着眼泪道:“陈子履女儿见过,是个能干事的人,不会说假话。汲县打成这样,想必将士死伤甚众。咱们家少吃几口,前线多救几条将士,这钱花得不冤枉。”
“这个为父也晓得,要不然也不会认捐一万两呀。”
“这非但事关侯府体面,事关自己体面,更事关军国大事,大明兴亡。父亲,你莫再糊涂了。”
“放心,全听娘娘的。”
周皇后还不放心,千叮万嘱,家里无论多难,都要再加五千两,凑够二万两。
否则她就无颜当皇后,无颜操持后宫了。
周奎自然答应,回到家中,立即让账房多支了五千两,凑够二万。
第二天起床,忽然想起一事。
他奶奶的,上次托周王府收棉花,就是因为陈子履从中作梗,白白少赚了二万多两。
虽然周王赔偿了三倍定金,还是少赚了七千两。
这七千两,得找补回来呀。
于是从二万两里数出七千,把一万三千两交给了太监。
“就这么多,再多一分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