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大白话,没加任何润色修饰,却犹如一把千斤巨锤,重重击在袁宗第心头。
又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开迷雾。
袁宗第猛然发现,这两天怀疑来,怀疑去,一直没想到点子上。
闯营造反六七年,屡次挟众百万,屡次被官兵击溃,早就证明“蝗虫过境,寸草不生”那套行不通。
没错,大明土豪乡绅实在太多了,每一个都霸占着几千亩,几万亩土地。
他们的仓库堆积如山,粮食多得发霉陈腐。地窖满是金银,随便一个就是几万,十几万两。
他们的周围,贫苦百姓无立锥之地,饥饿、屈辱、愤怒,且正在不断倒下。
闯营只需攻破一个大村,就可以杀掉一个乡绅土豪,抢到几千石粮食,拉起两三千从众。
再用从众攻击下一个村庄市镇,抢夺更多粮食,聚拢更多从众。
如此鸡生蛋,蛋生鸡,用不了三个月,就可以控制两三个府,号称几十万大军。
正所谓人多势众,击败普通官兵并不难。
部署得当,甚至可以击败左良玉、曹文诏级别的猛将,淹没几营朝廷精锐。
这是不少义军的普遍做法,也是闯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窍门。
大明太大,总有地方朝廷精锐照顾不到。
只要老营精锐还在,找个空档,就能再来一次。
然而,这个做法有个巨大破绽,随着从众越来越多,粮食消耗越来越大。
必须分出大量老营兵,带着从众多路出击,甚至和其他义军火并,才能抢到足够口粮。
看起来地盘大了,兵马多了,实则地盘四处漏风,老营也没有变强太多。
随着几场连败,很快就被精锐官兵推平了。
李自成早就发现这样不行,只是身边没有得力谋士,不知道如何改变。
而威远侯绕来绕去,其实就是在反复提示,人多地盘大没有用,得好好经营,长久维持,才能稳步变强。
就在这时,陈子履见袁宗第久久不回话,便示意大家可以散了。
袁宗第回到驿馆,找了躺椅躺下。
垫高了枕头,反复思量,想了又想。
如何好好经营?
安排大量农户重新种地,就得设立里甲村镇,委任粮长、甲长和里长。
每二三十几个里,几个乡,得委任一个知县收税。
每十几个县,得委任一个知府。
除此之外,每座城池得设立守备军,抵御官兵和其他义军攻击。
乡间也要设立弓兵社,防备小股乱兵袭扰。
为了壮大老营,得持续挑选壮丁,反复操练。
得把各类工匠聚拢起来造装备,打铁的打铁,熬火药的熬火药……嗯,得设立一个火器局。
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收税要有一个人统管,修水渠造兵器要有一个人统管……再然后,选拔统管的人,也要一个人统管。
这……这不就是另立户部、工部、兵部、吏部,另立一个朝廷了?
为什么不呢?
想到这里,袁宗第终于大彻大悟:
闯营的当务之急,不是如何扩张地盘,而是如何另立朝廷,成为官兵。
因为唯有朝廷可以对抗朝廷,官府可以对抗官府,官兵可以对抗官兵。
唯有改朝换代,才是造反的终点。闯王必须称帝,别无其途。
“广积粮,缓称王……对!对对对!”
袁宗第猛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异常潮红。
心情激荡难以自抑:“威远侯说得对!造反就是要效仿太祖,改朝换代。他奶奶的,不改朝换代,老子一辈子都是反贼,子子孙孙都是反贼。”
袁象吓了一跳,连忙拔剑警戒,问是不是发现什么动静。
袁宗第哈哈大笑:“听说济州城一等一繁吗,走,咱们上街逛逛。”
说着大步而出,好像笃定门外兵丁不会管似的。
几个兵丁确实也没管,只是远远跟在后面,或为保护,也可以说是监视,反正没有阻拦出门。
这会儿才到午后,两人转出胡同,便是宽阔的十字大街。
街上鳞次栉比,商铺、茶馆、酒楼、客栈,一家接着一家。
往来客人攘往熙来,西洋人、东洋人、南洋人、高丽人,什么肤色都有。
前两日入城路过,走马观花,不得要领。
此时闲步细看,观感又大为不同。
袁宗第惊讶地发现,虽然城内所有胡同挂满了白灯笼,颇有“家家戴孝”的味道,然而到了大街上,人们的精神头却非常足。
不少伙计前一眼还在黯然神伤,后一眼便笑脸相迎,热情地推销手中货物。
酒楼茶馆爆棚满座,每当说书先生说到一段要害,便惹来满堂喝彩欢呼。
海湾内货船艘艘,码头上苦力挥汗如雨,货栈堆得满满当当。
袁宗第逛了一圈,便知东宁藩家底之厚,深不可测。
光济州一城,若像闯营那样搜掠,至少能榨出一二百万两银子。
再加上扬州的几十万待运难民,兵源不成问题,只要威远侯想,随时可以拉起两三万精兵。
现在威远侯就可以举旗造反,一直隐忍不发,想来就是在“广积粮,缓称王”。
直至夕阳西下,袁宗第才找了个茶馆歇脚。
正想点几个包子垫垫肚,却看到一个半大小子走过,背着一个布袋,口中高呼:“济州晚报,独家消息,荷兰人拒付赔款,威远侯或出兵讨伐。”
袁宗第在扬州逛过,知道江南几个繁华都市,均有市井小报。
小报消息良莠不齐,真假难辨,大部分是道听途说,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是胡编乱造。
济州繁华堪比扬州,有小报不足为奇,可威远侯上午才和使团谈判,临近黄昏便有消息传到街面,这也太快了。
说不定荷兰人前脚刚走,报房就开始排版了——小报一般用活版印刷,比雕版更快。
袁宗第招来报童,买了一份,看了一小会儿,立即吩咐袁象追出去,把方才的报童找回来。
报童不明所以,回到茶馆便委屈道:“一份晚报二十文钱,另外五文是打赏。大爷若想讨回,退您五文便是。报纸一经售出就不能退,这是规矩。”
袁宗第却道:“没说要退。我问你,你们几日出一份,往日没卖完的旧报,还有没有。”
“有的,旧报纸五文一份。”
“有多少通通带来,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