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清砚见自家曾孙女只顾埋在江辰怀里呜咽痛哭,全然无视身旁的自己,无奈之下只得运力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咳!”
声线裹着淡淡浩然气,穿透呜咽声直入耳膜,终于让东方柔僵住了动作。
她睫毛挂着晶莹泪珠,泪眼朦胧地转头,茫然看向身侧。
当看清东方清砚那张清癯温雅、刻在血脉记忆里的面容时,东方柔浑身骤然一僵。
哽咽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小手胡乱擦着泪眼,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声音发颤:
“你…… 你是…… 祖爷爷?”
话音刚落,积压许久的恐惧与委屈再度爆发,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哭得比方才更凶。
可即便认出至亲,她依旧死死抱着江辰没松开,仿佛只有靠着这抹熟悉的气息,才能抓住最后一丝安全感。
东方清砚看着这一幕,嘴角狠狠抽了抽,心底暗自叹气。
真是女大不中留。
可他也清楚,自家这曾孙女万里辗转、受尽屈辱,此刻心神早已崩到极致,唯有江辰这根救命稻草能让她安心。
更让他心头疑惑翻涌的是,柔儿远在仙北万法宗,怎么会和古南大陆来的江辰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江辰僵在原地,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躯,再对上东方清砚复杂难辨的目光,心底一片清明。
自己来自古南大陆的秘密,终究是藏不住了。
他只盼这位浩然宗儒师,看在自己救下东方柔的份上,对自己没有恶意,莫要刨根问底。
不然,他怕是又要弃了东临仙城的基业,再度踏上逃窜之路。
顾清颜立在一旁,看着这诡异又温情的场面,默默退至洞府角落,敛去所有气息,一言不发。
片刻后,几人相继步入江辰的洞府。
东方柔终于发泄完情绪,稍稍恢复理智。
想起方才在祖爷爷面前,死死抱着江辰不放的模样,她耳尖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缩着脖子埋下头,一副鹌鹑模样,不敢抬头看东方清砚与江辰。
洞府内的气氛一时微妙至极。
东方清砚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东方柔身上,语气裹着难掩的心疼:
“柔儿,把你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吧。”
东方柔抿了抿泛白的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万法宗与尸傀宗的大战,已经持续了数十年,战况越来越焦灼,始终难分胜负。”
“八年前,我师尊中了尸傀宗的埋伏,不幸战死,连元婴都没能逃回宗门。”
说到此处,她声音猛地发颤,指尖攥紧衣袖。
她抬眸看向江辰,小声补充:
“当年师尊带我和秦风师兄游历古南大陆,怕麻烦,特意叮嘱我们,对外只说他是金丹修士。”
没了元婴师尊的庇护,她们这一系的修士,在万法宗地位一落千丈。
宗门当即把她和师兄弟们调往最危险的前线战场,驻守一处偏远灵矿。
起初,来袭的只是紫府、金丹级别的尸傀与魔修。
矿场布有四阶防御阵,她们凭借阵法固守,还能勉强抵挡。
尸傀浑身漆黑、骨节狰狞,刀枪难入,每一次冲锋都撞得阵纹剧烈震颤;魔修则操控邪火与毒雾,不断侵蚀阵法根基。
驻守修士日夜轮守,伤亡日日递增,矿场内外,早已染满鲜血。
可两年前,一场灭顶之灾骤然降临。
一伙来魔修突然突袭矿场,带队的竟是一名元婴境魔修!
队伍里,还混着数名衣袂粉艳、媚骨天成的合欢宗女修。
那元婴魔修抬手便是漫天漆黑尸雾,尸雾所过之处,阵纹瞬间腐蚀发黑。
“轰隆 ——!”
矿场的四阶防御阵,在元婴魔修的全力轰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息崩碎。
阵纹碎片四溅,灵光散尽的瞬间,尸傀与魔修如潮水般涌入矿场。
驻守的万法宗修士拼死反抗,剑光、术法与尸气、魔焰碰撞,轰鸣声震彻矿场。
可元婴境的威压碾压而下,金丹修士都难撑一合,紫府修士更是如同蝼蚁。
死的死、伤的伤,大半修士都被魔修与合欢宗弟子生擒。
战败之后,东方柔被当作战利品分给一名合欢宗女修。
那女修见她容貌绝色、又是天灵根天资,觉得能卖个天价,便一路严加看管,辗转万里,将她带到了东玄大陆。
最终,她被卖到了东临仙城的揽星阁。
说到这里,东方柔的眼泪再度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这里是她的老家,十岁之前,她一直生活在这座仙城东方家族的府邸之中。
本以为回到故乡,便有机会能被族人发现,重获自由。
可揽星阁守卫森严,合欢宗手段阴邪,禁神石封住神识经脉,她根本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机会。
机缘巧合的是,揽星阁里照料被俘女修的侍女中,有一位凡人女子,也姓东方。
东方家族在东玄大陆传承两万年,族中并非人人有灵根,无数凡人族人世代生活在东临仙城。
这位侍女得知东方柔的嫡系修士的身份后,当即下定决心,拼尽全力也要救她出去。
可侍女自己也是被揽星阁悄悄掳来的,被严密看管,半步不得踏出地牢。
唯有揽星阁生意火爆、人手紧缺时,她们才会被临时叫上楼帮忙,还会被修士死死盯着,根本没有传讯的机会。
东方柔在万法宗时,曾修过一门冷门秘术 —— 灵嗅寻踪术。
这门秘术被她修炼到了圆满,诞生了极为特殊的小神通。
即便灵力被封,也能感应到百丈内修士的气息。
并清晰分辨。
这段时间,她一直悄悄运转秘术,日夜感应地面的气息,盼着能有东方家族的修士踏入揽星阁。
她被关押的密室,就在揽星阁正下方,距离地面恰好不到百丈。
若是有她熟悉的族人踏入揽星阁雅间,她便能立刻感应认出。
可她十岁便被送往万法宗,修炼秘术时,早已记不清多数族人修士的气息。
再加东方家族规矩森严,族中修士极少会踏入青楼这种风月之地。
一连数月,她一无所获,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今日清晨,揽星阁的调教她的合欢宗妖女冰冷告知她。
预定她的贵客已经失去耐心,若是她再不屈服,明日便会被强行送上对方的床榻。
东方柔彻底绝望了。
她宁死,也不愿受此屈辱。
可就在傍晚,她绝望之下再度运转灵嗅寻踪术时,竟感应到了一股极为陌生,却又刻入骨髓的气息。
那是江辰的气息!
当年在古南大陆楚国,她练气圆满,被江辰抱在怀里,御使飞翼飞了两个多时辰。
那股温润又带着锋锐的气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一度以为,这是自己绝望之下产生的幻觉。
恰巧此时,是揽星阁今日客流高峰。
可就在这时,揽星阁管事的呼喊声传来,让调用几名侍女上去帮忙。
东方柔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咬破指尖,匆匆用血在素帕上写下求救信,仔细给侍女描述了江辰的相貌气质。
侍女义无反顾地冒死替她传讯。
好在江辰多年相貌未变,侍女没有认错人。
顺利把手帕和信物交到江辰手上。
这才有了江辰硬闯揽星阁,破阵救人,斩杀合欢宗修士的一幕。
听完东方柔的讲述,江辰不由心生感叹。
东方柔当真是不幸,却又极致幸运。
若是今晚他没有答应朱明远的邀请,或是朱明远订的雅间偏了几丈,东方柔便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可偏偏,在最后关头,她抓住了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东方清砚听完,抚着胡须,连连感叹世事之巧。
他猛地肃然起身,对着江辰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
“江小友,要不是机缘巧合,柔儿恰好认识你,后果不堪设想。老夫代这丫头仙去的父母,谢过你了!”
江辰连忙侧身避开,拱手道:
“前辈不必多礼。其实小柔要谢的,并非是我,而是那位东方家的凡人侍女。她以自己的性命,才换来了柔儿的生机。”
说罢,江辰屈指一弹,一枚储物袋凌空飞出。
里面真是江辰收好的那位侍女的尸体。
东方柔看到侍女的遗体,眼睛瞬间红透,失声痛哭。
“婉婉…… 是我害了你……”
她哽咽着,对着遗体躬身三拜,语气坚定无比:
“我定会好好安葬你,日后寻到你的父母,定会替你养老送终,护他们一世安稳。”
东方清砚看着这一幕,神色愈发凝重。
东方家族的凡人族人,竟在自家地盘上被掳掠,还为救族人殒命,这是他的失职,更是东方家族的耻辱。
缘由已经说清,东方清砚自然要带着东方柔返回东方家族安置。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江辰一眼,目光深邃,带着看破一切的通透。
“小道友,第一次见面,我便看出你并非本地修士,至少不是东玄大陆西北疆域的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出身古南大陆。”
江辰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攥,心底瞬间提起戒备。
他最怕的,便是东方清砚追问他如何跨越大陆、来到东玄的方法。
毕竟,古南与东玄之间,隔着无尽大海。
深海之中,高阶妖兽凶兽横行,寻常金丹修士根本无法通行。
一旦被追问,他靠着奇渊和五大秘境跨大陆穿梭的秘密,便有暴露的风险。
好在东方清砚并未多问,也没有探寻他秘密的意思。
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
“今日我先带柔儿回族中安置,处理揽星阁与族人的后事。”
“你是来东临仙城参加浩然文会的吧?
明日我会派人送一批典籍过来,皆是浩然宗秘传经典,还有历代文会的考题、佳作,或许对你的文会比试,会有不小的帮助。”
话音落下,东方清砚抬手一挥。
煌煌浩然正气裹着东方柔,化作一道青虹,冲破洞府阵法,消失在天际尽头。
江辰站在洞府门口,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长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