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品镇国相助,三女顿时来了精神。
柳如丝率先翻身坐起,伸手捞过床尾散落的外裳披在肩上,赤足走到桌边点亮了那盏最大的油灯,将灯芯挑得亮堂堂的,整个暖阁顿时被暖黄的光晕填满。
苏小小也从被窝里钻出来,随手挽起长发,拿那柄团扇挡着刚被亲红的脸颊,挨着柳如丝坐下。
洛千雪动作最利落,已系好衣襟,从茶柜里取出一套紫砂茶具,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不多时便沏好一壶龙井,给四人各斟了一杯。
柳如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正式向陈洛分说起来。
自从陈子方一到宁波,陆才旺果然露头了。
柳如丝的人远远看见陆才旺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与陈子方碰了面,两人交谈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分开。
跟踪陈子方的千秋庄探子本想继续尾随陆长旺,但柳如丝识得他身边护卫的厉害,及时下令撤回,只在外围远远布控,没有贸然动手。
“这几天我动用了武德司和红袖招的线报,总算把陆才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柳如丝放下茶盏,从桌上那叠账册最底层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摊在陈洛面前。
“陆才旺的祖父陆德源,是沅末明初苏州的传奇巨富。当年陆家与沈万三合作,一度垄断了苏州的丝绸外销和海外贸易。”
“后来太祖打击豪富,沈万三家破人亡,陆德源则选择主动散尽家财,出家做了道士,陆氏家族从此解散,低调行事。”
她手指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陆德源并非老弱病残。他在数十年前归隐之时已是四品巅峰的修为,如今若还活着,应该是上三品的强者。”
“而宁波府外海的舟山群岛上,据红袖招和武德司的情报交叉比对,极可能有陆家的隐藏根据地。”
“陆才旺就是隐匿其上,陆家在海商这一块根基极深,在宁波府盘根错节,与海上走私集团、海盗集团都有牵扯。我们若要去抓他,恐怕不只是对付陆才旺一个人的问题。”
苏小小放下团扇,接过话头:“陆才旺身边的护卫,我让红袖招的姐妹查验过了。从他们行事的风格和武功路数来看,有可能是东南这边比较出名的杀手组织‘隐流’的人。”
“据说隐流里有不少东瀛忍者,擅长忍法遁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你们千秋庄在京师折损的那些弟兄,身上没有留下明显的打斗痕迹,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掳走,这种手法,与隐流的路数对得上。”
她顿了顿,那双妖媚狡黠的眸子难得地多了几分凝重:“东瀛忍者的暗杀手段与我们中原武林大不相同。他们有专门的黑暗视觉训练,懂得以雾隐之术在夜色中隐匿身形,还会使用毒烟、吹箭、手里剑等暗器。”
“正面交手他们未必有多强,但暗中渗透、清除岗哨、制造混乱,这些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千秋庄的弟兄栽在这些人手里,不冤。”
洛千雪端着茶壶给三人续上茶,柳眉微蹙,接过话来:“舟山群岛那边不太平。我从武德司内部调阅了相关卷宗,宁波的海上世界是由官、商、兵、匪交织而成的复杂网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概况起来主要有两大块。”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口大木箱前,从里面取出一幅略旧的舟山群岛海图,在桌上铺开。
这是武德司内部使用的军事舆图,标注极为详尽。
舟山群岛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图上以朱砂圈出了一处处匪巢与私港,密密麻麻的红圈几乎覆盖了整个群岛。
她用手指在图上一处标注为“双屿岛”的岛屿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静地陈述起来:
“官面上,我们需要注意三股势力。市舶司以提举赖恩为首,掌控着对东瀛勘合贸易的审核与抽分,长期垄断生丝瓷器出口,涉案之深早已自成一体;”
“宁波卫、定海卫的卫所军官则利用战船为走私船护航,夹带违禁品,甚至直接向走私集团收取过路费;”
“宁波城内还有十八家世袭牙行,在合法的贡赐贸易框架下专营舶来品,定价之权比官府还硬。”
她收回手指,又移到海图上另一片群岛密集的区域,指尖点在上面时用力了积分:
“第二类是走私集团。以徽州海商汪直、徐海为首,盘踞在双屿岛、烈港一带,把丝棉布、火药走私到日本换白银刀剑,同时与内陆徽州宗族资本盘根错节;”
“闽南李光头、卢七那批人则在走私之外还常干抢劫商船的勾当;另外慈溪冯氏、定海张氏这类沿海豪族,亦官亦商、亦商亦盗,明目张胆组织船队走私,甚至私造双桅大船,养有家丁武装,连地方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洛千雪把茶盏搁在一旁,食指在海图最外沿的公海海域画了个圈,语气里透着几分罕见的忌惮:
“海盗就更不必说了。当年净海王王直的巢穴就在东瀛平户,巨舰百余艘,部众数万,控制着整条东海航道。”
“他手下旧将陈东、麻叶转回浙省沿海劫掠,早已转向纯粹的暴力掠夺。此外还有一些福建流寇依附于他们,在宁波沿海四处袭扰。”
海图上的朱砂圈已经密密麻麻,陈洛从她手中接过油灯高高举起照着那片群岛,第一次感觉这张圈得密密麻麻的图比京师朝堂上的党争派系还要令人头疼。
柳如丝见他这副表情,唇角弯了一下,将手上那张情报重新折好放在桌角,又开口补充道:
“所以,如果陆才旺真的躲在舟山群岛的某座岛上,想从他背后那条利益链中硬生生把人挖出来,牵一发动全身。”
“不过我们的优势是,咱们在暗处,陆才旺在明处。只要找到他的准确落脚点,直接上岛拿人,速战速决,不必与那些岛上的势力多纠缠。”
陈洛缓步踱至窗前,推开一线窗缝让海风吹在脸上。
再大的困难也不要紧,这趟出门他本来就没打算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能捞到银子最好,捞不到便当带朱长姬出来收割一趟缘玉。
四女齐聚宁波,他倒是要佩服陆长旺一番。
把自己身边能拉出来的红颜都聚到一块,这本事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他站起身在洛千雪肩上轻轻拍了拍:“无妨。明日我带上那位三品,去双屿岛会一会这个陆才旺。不管他是陆德源的孙子还是谁的孙子,吃了我的,迟早要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将茶盏放下,望向窗外漆黑的东海。
星光隐没处,双屿岛仍静默地蛰伏在波浪之间,仿佛一张铺开多年、终于等来收网的棋局。
陈洛走回桌边,端起洛千雪刚续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柳如丝:
“你这次带了商业人手没有?我们若真抓住了陆才旺,逼他吐出那笔骗款的下落,少不了要去钱庄银号操作。”
“那些钱庄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大额存取、跨号兑付、印鉴核对,哪一样都不是拿刀架脖子就能办成的。”
“没有熟门熟路的账房和商事老手跟着,就算陆才旺把家底全交代了,我们也未必能顺顺当当地拿走。”
柳如丝闻言嫣然一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那叠账册中抽出一张名单,推到陈洛面前。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十来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各自的专长。
有人精通钱庄汇兑,有人熟悉宁波本地银号,有人曾在大户人家做过账房,甚至还有两个是从杭州柳影庄总部临时调来的老账房,专门负责大额银两的核算与转移。
从钱庄提现到物资采购,从银两兑换到船只调度,她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此行就是冲着钱来的,这方面自然不会落下。”柳如丝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陈洛将名单粗粗扫了一遍,确认人手配置没有疏漏之后,将名单还给柳如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正色看向三女,语气变得郑重:“还有一件事。跟我同行的那位三品镇国,身份特殊,暂时不能让你们与她碰面,也不能让她知道你们与我太过熟悉,对外只说你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帮手。”
“抓人厮杀的事交给我和她,你们只管外围监控布局,务必不要插手。天塌下来有我和她顶着,你们几个人就平平安安地待在岸上。”
苏小小与柳如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如丝爽快地点头:“明白,那我们只在外围盯着。抓人厮杀的事交给你和那位三品。我们几个五品六品,就不去给你和三品镇国拖后腿了。”
说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
洛千雪却默然了片刻。
她听说那人是三品镇国,又出身亲王府,想来身手定然不弱。
但她更关心的是陈洛本身。
他虽在杭州时就能压制她们三人,可如今要面对的是躲在舟山群岛上的未知势力,若只是五品修为前去擒贼,她不免有些担心。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陆才旺身边的四品强者可能不止一位,你去了岛上便是龙潭虎穴。你的修为……”
陈洛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搁在桌边的落日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右手轻轻一拂,落日剑应声出鞘,暗金色的剑身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剑尖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食指轻抬,落日剑便如臂使指般飘到三女面前,剑身倾斜,在三女面前各自轻轻晃了晃,然后从桌上果盘中穿起三颗紫葡萄,依次递到她们三人面前。
葡萄在剑尖上轻轻颤动着,果汁顺着剑脊滑落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最为神奇的是,剑锋悬停在了每个人可以伸手取下葡萄的高度,分毫不差。
三女全都看呆了。
柳如丝手里的茶盏差点滑落。
苏小小原本慵懒地靠在凭几上,此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连团扇从膝上滑落都没察觉。
洛千雪离剑光最近,那双清冷威严的眸子第一次布满了不加掩饰的惊叹。
她曾经在武德司卷宗里见过残篇中只言片语的记载,可亲眼见到御剑术在眼前显现,那种冲击根本是文字无法传递的。
烛光下,那把悬浮着葡萄的长剑翩然一转,剑尖朝下无声落地,插入地板寸许,三颗葡萄仍完整地停在剑锋上。
柳如丝率先反应过来,掩着嘴轻呼:“这……你成三品镇国了?”
苏小小紧跟着追问:“这御剑术又是什么名堂?你什么时候学的?上次从杭州走的时候你连四品都还没摸到边,这才一年。”
陈洛笑着点了点头,又将《太极御剑术》的来历简要说了,只说是在京师偶然得了一门失传剑诀,加上自己侥幸突破三品,两相印证便摸到了御剑的门径。
苏小小拣起那粒被剑锋托过的葡萄,用指尖轻轻旋弄了两下。
她半真半假地横了陈洛一眼:“一年不见,状元也考回来了,三品也练上去了。陈大官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升仙了,不知仙女要不要也顺便带两个回来?”
陈洛被她这话逗得连连摆手,只是笑。
柳如丝望着他那副在自己面前难得张扬的神色,心跳早已漏了好几拍,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紧。
她忽然托着腮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感慨:“唉,一年前还能逞逞表姐的威风,如今倒好,连表弟的衣角都摸不着了。”
苏小小在一旁摇着团扇咯咯直笑,嘴上却损道:“你什么时候摸到过他的衣角?”
柳如丝笑着挥手在苏小小额头轻轻拍了一记。
苏小小娇呼一声,暖阁中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洛千雪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陈洛面前,抬手理了理他方才穿外袍时没翻好的领口。
“恭喜陈郎武功大进。”她低声道。
陈洛心中一动,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柳如丝与苏小小相视一笑,也围了上来,四个人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风将院中那株香樟树吹得簌簌作响,远处灯塔的微光在白茫茫的晨雾中一闪一闪,替他们计着天亮前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辰光。
他知道再过小半个时辰,自己便必须重新拴紧刀剑,拖着一夜未眠的身体奔回驿站,去敲那位还在苦练御剑术的永安郡主的房门。
但至少此刻,怀里这三个在冬夜里等了不知多少个半夜才把他盼回来的女子,值得他安安静静地多抱一会儿。
她们各自把最温柔的部分紧紧贴着他的臂膀,像是要将这趟南方之行所有积攒的疲惫都融进这片刻相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