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啸坐在主位上,一袭锦缎长袍,腰束白玉带,面容清俊,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通身的气派与对面的唐天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说唐天痕是深山中的一块顽石,朴实无华,那唐天啸便是庭院中的一块美玉,温润而光彩照人。
但此刻,这块“美玉”正以极其恭敬的态度,向那块“顽石”举杯。
“天痕兄,”唐天啸双手捧起茶盏,微微欠身,“多年未见,兄台风采依旧,小弟不胜欣喜。”
唐天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天啸老弟客气了。你我虽是同宗同源,但这些年千机山庄对唐门的资助,老夫一直记在心里。”
唐天啸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唐紫烟。
“紫烟,你不是一直好奇,为父为何对川中唐门如此敬重吗?”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慈父的宠溺。
唐紫烟微微欠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唐天痕三人,没有说话。
唐天啸伸手指向唐天痕,缓缓道来:“追寻祖上三代,为父这一支,实际上算是川中唐门的旁支。当初太爷辈因战乱与主家分离,辗转流落到南直隶,在金陵城外安了家。后来经过数十年的寻访,才终于与川中唐门联系上,确认了宗族渊源。”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对血脉根源的郑重。
“近十年来,我们千机山庄与川中唐门暗中的关系一直不错,也有不少业务往来。你小时候练的那套梅花针的图谱,便是唐门送来的。”
唐紫烟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再次看向对面的唐天痕,眼中的冷淡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原来,千机山庄与川中唐门,竟是同宗同源。
怪不得父亲对唐天痕如此尊敬。
怪不得千机山庄的暗器制作技艺,能在短短数十年间突飞猛进,直追川中唐门。
怪不得无影楼的杀手们,能在江湖上与北冥殿、隐流并驾齐驱。
一切都有了解释。
唐天痕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唐天啸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从容。
“天啸老弟,算起来,你我应该都是天字辈的。你是天啸,我是天痕,地灭、地绝是地字辈,论辈分该叫你一声师叔。”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浮起一丝沉重的阴翳。
“说起渊源,老夫今日来金陵,不单是为了叙旧。有些事,是该跟老弟说清楚了。”
唐天啸神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兄台请讲。”
唐天痕的目光从唐天啸脸上移开,落在那盏青瓷茶盏上,凝视了片刻,仿佛在看茶盏中倒映出的某段往事。
“十多年前,蓝玉案。”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密室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变。
唐天啸的眉头微微皱起,唐紫烟的瞳孔微微收缩,就连坐在一旁的唐地灭和唐地绝,也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蓝玉大将军的事,天下人都知道。”唐天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地下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当年蓝玉率军北伐,捕鱼儿海一战,歼灭北沅主力,俘获沅主次子、妃嫔、官员无数,缴获金银财帛堆积如山。此战之功,堪称开国以来第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可功高震主,兔死狗烹。太祖皇帝忌惮蓝玉的功劳和威望,担心他威胁到皇太孙朱允炆的皇位,便借故将他下狱,株连九族。公侯伯以下,被诛杀者一万五千余人,军中骁将几乎被一扫而空。”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如同远处滚过的闷雷。
“我们川中唐门,当年追随蓝玉大将军入川平叛、北上征沅,立下了赫赫战功。唐门子弟在蓝玉帐下效命者,多达百余人。蓝玉案发后,朝廷以‘蓝玉同党’的罪名,对唐门展开了围剿。”
唐天痕抬起头,目光与唐天啸对视,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亲自率人入川,足足带了三千精兵,还有紫金观的高手随行。他们在唐家堡外的密林中布下天罗地网,试图将唐门一网打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可他们低估了唐门。唐家堡外的密林,是我们经营了数百年的主场。机关、陷阱、毒雾、暗器,那些东西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徐慧绪的人在密林中寸步难行,死伤惨重,最终不得不无功而返。”
“那一次,朝廷损兵折将,而唐门……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唐天痕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唐门子弟在那场围剿中死伤过半,长老战死四人,弟子死伤三百余人。唐家堡虽然保住了,但元气大伤,不得不避世隐匿,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十多年来,唐门子弟隐姓埋名,在山中苟且偷生。有些人实在熬不住了,便偷偷下山谋生,却不敢暴露身份。那种日子,外人是体会不到的。”
唐天啸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向唐天痕举了举。
“兄台的苦处,小弟明白。这些年千机山庄对唐门的资助,虽不敢说雪中送炭,但也是尽了一份心力。”
唐天痕睁开眼睛,看着唐天啸,眼中的阴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天啸老弟,老夫今日把话说开,不是要诉苦,是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如铁,“这口气,唐门一直没有咽下去。当初追随蓝玉大将军,为朝廷出生入死,到头来蓝玉被株连九族,我们也被迫害。这个血海深仇,唐门上下,无一日敢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地灭和唐地绝,又回到唐天啸脸上。
“无一日敢忘。”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牛油巨烛的火焰在灯盏中轻轻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茶盏中的热气已经散尽,茶水凉得透彻。
唐天啸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密室顶部那盏巨大的铜灯,沉默了片刻。
“太祖皇帝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太祖为保建文帝上位,屠戮功臣,诛杀忠良。蓝玉大将军、傅友德、冯胜、王弼……哪一个不是为大明出生入死的功臣?哪一个不是死在太祖的猜忌之下?”
他转过身,目光与唐天痕对视,眼中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但太祖已经死了。现在是建文帝在位。”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却更加有力。
“建文帝此人,优柔寡断,耳根子软,被那几个文臣哄得团团转。他登基不过数年,便削了周王、齐王、代王、岷王、湘王,逼死了湘王全家。下一个,就是燕王、宁王、辽王……谁都跑不掉。”
唐天痕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
“天啸老弟的意思……”
“吴王。”唐天啸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他走回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吴王朱允烔,是太祖皇帝嫡孙。他的生母常氏,是太子朱标的原配正妃。常氏早逝,吕氏转正,才使得建文帝这个庶子被扶成了嫡长子。若按正统的宗法,皇位本该是吴王的。”
他直起身来,负手而立,声音铿锵有力。
“吴王不甘心,谋划多年,如今时机已到。他承诺,事成之后,将为蓝玉大将军昭雪,恢复名誉,抚恤后人。川中唐门届时也将恢复昔日荣耀,不必再躲在深山老林中苟且偷生。”
唐天痕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向唐天啸深深一揖。
“天啸老弟,这些话,老夫等了十多年。”
他直起身,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如同烈火般的激昂。
“蓝玉大将军的仇,唐门子弟的血,十多年的隐忍与屈辱,这笔账,该清算了。”
他转头看向唐地灭和唐地绝,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异口同声:“唐门上下,唯门主之命是从。”
唐天痕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天啸。
“此次,唐门精锐尽出,一切听从老弟安排。”
唐天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桌面上展开。
帛书上画着一幅详尽的地图,标注着金陵城的城门、坊市、官署、皇宫,以及紫金观、武德司等要害之地的位置。
“这是金陵城的布防图。”唐天啸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处红圈标记处,“正月十五元宵节,京城解除宵禁,城门不闭,坊门不锁,百姓通宵达旦赏灯游玩。届时,吴王府的人马将分批混入城中,在预定地点集结。”
他的手指移向皇宫的位置,“宫中有人做内应,子时三刻打开宫门。吴王的人马负责解决宫门处的守卫,千机山庄和唐门的高手负责对付紫金观的人。”
唐天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紫金观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紫金观的高手,不好对付。玄清真人是二品宗师,静慧、静虚、静柔几位真人都是三品镇国,还有一些三代弟子,四品、五品的也不少。”
唐天啸点了点头,手指在紫金观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所以,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紫金观。”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唐天痕。
唐天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紫金观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紫金观。
那座坐落于钟山南麓、紫金山主峰之上的道观,是大明皇室的一道屏障。
洪武初年,太祖皇帝为供奉开国功臣英灵,敕封紫金观为皇室道观,让其一边研究完善皇家武学典籍,一边负责培养皇室护卫、大内高手。
武德司不少高手都曾在紫金观进修过,地位超然,观内弟子皆是武学天才。
而玄清真人,便是紫金观的掌教。
二品宗师。
唐天痕与这位玄清真人,算是老相识了。
十多年前,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率人入川围剿唐门,随行的紫金观高手正是玄清真人。
那一战,唐家堡外的密林中机关重重、毒雾弥漫,朝廷的人马死伤惨重,徐慧绪最终无功而返。
但唐门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长老战死四人,弟子死伤三百余人。
那些死去的唐门子弟,有很多是唐天痕亲手带出来的。
他们的名字、面孔、声音,至今仍刻在唐天痕的脑海中,无一日或忘。
而玄清真人手中,也沾了不少唐门子弟的血。
唐天痕记得那一战。
他亲自出手,与玄清真人在密林深处交手。
二人的对决,方圆百丈的树木被真意的余波震得簌簌落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三百回合。
整整三百回合,唐天痕棋差一着,被玄清真人的《紫极剑典》破了护体真气,左肩中了一剑,不得不退走。
那一剑不深,却让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伤重,是心有不甘。
他闭关苦修十多年,将唐门的暗器绝学推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将《唐门暗器谱》从大成练到了圆满,将自身的二品真意“暗圣真意”凝练到了极致。
暗者,无形无相,无影无踪。
出手之前,敌不知;出手之后,敌已亡。
“玄清真人……”唐天痕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十多年前那一剑,老夫一直记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紫金观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指甲与帛书接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次若有机会,定当亲手取了你的性命。”
唐天啸站在他身旁,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兄台与玄清真人,当年交过手?”
唐天痕转过身,目光与唐天啸对视,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与不甘。
“三百回合,老夫棋差一着。”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左肩中了一剑,躺了三个月。”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直起身来,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十多年来,老夫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唐天啸沉默了。
他知道唐天痕说的是实话。
“兄台不必担心。”唐天啸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此次,你我联手,胜算大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密室中的唐地灭和唐地绝,又落在唐天痕脸上。
“紫金观那边,玄清真人由你我来对付。静慧、静虚、静柔那几位三品镇国,由我的弟子和地灭、地绝他们来牵制。至于那些三代弟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千机山庄的人,足够应付了。”
唐天痕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紫金观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再阴翳,不再不甘,而是一种冷静的、沉着的、如同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玄清真人,十年前你赢了老夫一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十年后,老夫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唐天啸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牛油巨烛的火焰在灯盏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墙壁上,高大而沉默。
良久,唐天痕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唐天啸。
“天啸老弟,此次事成之后,唐门与千机山庄,当永结同盟。”
唐天啸抱拳,深深一揖。
“正有此意。”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两块铁被锻焊成了一体。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雨花台方向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远处的金陵城,灯火稀疏,万籁俱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南郊,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庄园深处,一场足以撼动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站着两个二品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