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八成是龙川私下替他吹过风。
不过他也不在意——知道就知道了,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往后苏真人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姜某一定全力以赴!”
姜老爷说得真挚,热情得近乎殷勤。
可话音未落——
一声凄厉尖叫骤然炸开,刺破满厅暖意。
“怎么回事?!”
众人齐刷刷起身,齐齐望向后院方向。
“是从那边传来的!”
“糟了,是新房!”
姜老爷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煞白,连椅子都顾不上推,拔腿就冲。
身影快如疾风,等风雨雷电反应过来,他人影早已不见。
“快过去!”
龙川朝四人一点头,几人立马跟上。
那声叫喊尖利刺耳,带着濒死般的惊惶——
必是出了大事!
然而……
唯独苏荃纹丝不动,神情平静如水,眉宇间甚至浮着一丝洞悉全局的淡然。
因为,他清楚得很——
究竟发生了什么。
哒、哒、哒——
脚步声在后院回荡。
龙川与风雨雷电撞进后厢房时,只看见新房大门洞开,黑黢黢一片。
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又咸又臊,令人作呕。
紧接着,第二声嘶喊撕裂空气——
“儿啊!儿啊——!!”
是姜老爷的声音,嘶哑、颤抖,仿佛心肝被人硬生生剜走。
众人冲进屋内,眼前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地上拖着数道刺目的血痕;
桌沿、墙皮、窗棂……凡视线所及之处,皆溅满暗红;
屋子正中央,姜少爷赤身倒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瞳孔紧缩,嘴唇乌青——
一看就是中了剧毒!
“有毒蛇!”
茅雷低吼一声,众人齐齐扭头望向墙角——
果然,几条黑鳞毒蛇正蜿蜒爬行!
而房间两侧,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蛇尸,腹胀如鼓,腥臭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房间一片狼藉,处处透着激烈搏斗后的痕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条断首折尾的毒蛇,蛇身干瘪、鳞片脱落,有的还残留着挣扎撕咬的痕迹。
遇害者不言而喻——正是姜家大少爷……
而唐珊珊则蜷在床脚,衣襟松散,发丝散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明显被吓得失了魂。
“风雨雷电,立刻把人带出去!”
龙川朝身旁徒弟低喝一声。
几人迅速会意,二话不说扶起唐珊珊就往外走。
这屋子里还盘踞着不少活蛇,吐信嘶鸣,稍有不慎被咬一口,怕是连名医都束手无策。
“儿啊——我的儿啊——!”
姜老爷死死搂着儿子的尸身,涕泪横流,肩膀剧烈颤抖。
他满心不解,更不敢相信——
怎会有人对亲生骨肉下手?
偏偏挑在新婚之夜,血溅喜榻!
“姜老爷,保重身子。”
龙川走到他身后,手掌沉稳地按了按他的肩背,声音低而有力。
姜少爷早已没了气息。
脖颈处两排深紫齿痕清晰可见,皮肉泛青发黑,伤口边缘已开始溃烂;
更有蛛网般的青黑色脉络,自咬伤处一路爬向脸颊,仿佛死气正从内里向外蔓延……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腐味,大半都来自他身上。
为防余蛇再酿祸端,龙川当即下令:
让风雨雷电护送唐珊珊和姜老爷去前厅暂避;
自己则与茅风分头搜查全院,务必清尽残存毒物。
这些蛇毒烈性极强,一旦入体,顷刻毙命,绝无转圜余地。
姜老爷没拒绝,也无力拒绝。
儿子一死,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魂游天外。
被搀到前厅落座时,目光呆滞,面如灰纸,泪水无声滑落,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茅风、茅雷,跟我来!”
龙川一声令下,转身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
把茅雨、茅电留在厅中照看姜老爷;
又让茅风将唐珊珊送至隔壁静室歇息。
她刚经历生死惊魂,至今手脚发软,神情恍惚,
新婚之日新郎暴毙床畔,死状骇人——
换成谁,都难从这场噩梦里缓过神来。
安顿妥当后,龙川带着两个徒弟绕府巡查,仔细排查每一处暗角、每一道缝隙。
“怪事……”
茅雷边走边皱眉,“这些蛇,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姜府地处偏僻山坳,野兽出没本不稀奇,
毒蛇偶现,也算寻常……
可一夜之间涌进数十条,还尽数聚在少主房中——
未免太反常了。
“真是邪门,这么多蛇,偏偏只盯准了姜少爷的屋子。”
他挠了挠后脑勺,重重叹了口气。
“姜老爷和唐姑娘也是倒了大霉,大喜变大丧。”
茅风回头扫了一眼前厅方向,语气平静,“咱们只管清蛇,别的少问。”
身为驱邪之人,守正除祟才是本分。
其余纷争若与己无关,便不掺和、不妄断。
今夜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
姜少爷死得蹊跷,满屋毒蛇更是人为所布。
但幕后是谁、为何而为,龙川与茅风都不打算追根究底。
毕竟,这是姜府家事,内里纠葛未明,贸然插手,反倒易失公允。
立场一旦动摇,行事便难再从容。
“别闲聊了,打起精神,仔细搜。”
龙川头也不回地吩咐一句,脚步加快,径直朝西厢房走去。
龙川三人走后,前厅陷入死寂。
姜老爷始终一语不发,眼神涣散,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泥塑。
姜少爷的遗体静静躺在地上,盖着一方素白麻布。
茅雨、茅电垂手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也没料到,一场喜宴竟成灵堂。
唯独苏荃坐在角落,姿态松弛,神色淡然。
姜少爷必死,早在他预料之中。
“苏真人……”
茅电悄悄挪步上前,压低声音,“您真觉得,这事纯属意外?”
旁人尚在揣测,苏荃却早已洞悉。
他眼皮都没抬:“是与不是,有何分别?”
他毫不挂心,更无意理会。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收尾离府——
飞僵,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标。
其余种种,不过浮尘罢了。
当然,若事态波及自身,另当别论。
如今他与姜老爷素昧平生,同姜少爷更是从未谋面。
纵使对方死得凄惨,也轮不到他来收拾残局。
他留在此处,只为静观其变……
因为接下来,才真正是麻烦接踵而至的时候。
“唐姑娘,好些了吗?”
茅风推门进来,仍见她独坐一隅,眉宇间倦意未消,
却已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安静得近乎单薄。
她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赤着双足,脚尖微微蜷起,
仿佛连地板都成了令人畏惧的地方。
自事发起,茅风便将她安置在这间屋里,再未离开半步。
可她却紧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吐露,让茅风也有些犯难。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茅风从后厨端来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唐珊珊面前。
姜府接连出了这么多事。
姜老爷正坐在正厅里,哀恸难抑。
满府上下,家丁仆役来回奔忙,谁还有心思留意唐珊珊的境况?可——
茅风留意了。
或许是因为久未下山,心绪微澜;
又或许,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清丽脱俗的姑娘,才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但他心里清楚分寸。
唐珊珊已与姜家少爷拜过天地,名分已定,是正经的少奶奶。
她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脚前青砖上,一动不动。
那神情既黯然又清绝,看得茅风心头一紧,满是怜惜。
这么个灵秀的人儿,转眼就要守寡,实在令人扼腕。
可这事,终究轮不到他插手。
再过几日,他便要回茅山复命。
就连眼前这桩飞僵之祸,他能不能应付得来,都还悬着呢——
哪还有余力去顾别人的悲欢离合?
“唐姑娘,你且歇息吧。”
见她始终不语,茅风也不愿强求,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颤的低语。
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细线。
“嗯?”茅风顿住脚步,回头望去,略带疑惑,“唐姑娘,你方才说了什么?”
“逃……快逃!”
唐珊珊猛地抱紧双膝,倏然抬眼,眸中盛满惊惧,直直盯住茅风:“快走!”
“姜府今夜必遭大劫!”
哒哒哒——
马蹄踏碎山野寂静,声声如鼓。
一道道黑影自疾风中破出,毫不迟疑地冲进滂沱大雨。
刷刷刷!
当先策马的是唐龙,衣袍翻飞,手中长剑寒光凛凛,锋刃随奔势左右轻晃。
他身后数十骑,甲胄齐整、兵刃锃亮。
今日,他们只为一个目的——直取姜府。
时辰到了。
他们就要破门而入,血洗全府,不留活口!
“师父!师父!”
茅风一路小跑冲出正厅。
此时龙川与茅雷刚折返大厅。
二人刚把府内各处查了一遍,确认再无毒蛇潜伏,
唯独不见茅风踪影。
“茅风,你跑哪儿去了?”
龙川皱眉问道。
茅风顾不上解释,一把拉住师父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师父,能借一步说话吗?”
旁人见他神色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唯有坐在一旁的苏荃,神色淡然,嘴角微扬,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八九不离十。
“真麻烦。”
龙川颔首,随茅风走到屋檐下。
雨点噼啪敲在瓦上,溅落肩头,他随手掸去水珠:“说吧,什么要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