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祁闻毓下了一下午的棋,才终于让雍王殿下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到了晚间,宁馨便和他一起回了寝殿。
周管家动作很快,前日刚吩咐的,当天傍晚就搬来了一张架子床,虽不如祁闻毓那张拔步大床气派,但比软塌宽敞多了,被褥枕头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个小几,上面搁了一盏铜灯。
宁馨看着这张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声“多谢周叔”。
周管家笑眯眯地退下了,临走时看了屏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宁馨假装没有看到。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半透明纱绢上绣着青竹,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宁馨的床榻就摆在屏风这一侧。
此刻,铜灯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屏风上那幅青竹图映得忽明忽暗。
宁馨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坐在床沿上,将头发散开,用木梳一下一下地通着。
屏风那边,祁闻毓翻了个身。
“宁馨。”
“属下在。”
“念一段吧。”
自从宁馨睡在这里后,每晚祁闻毓都要让她念诗,说是方便他入睡。
宁馨放下木梳,起身从书案上拿起那本《诗经》。
她翻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声音不疾不徐地念了起来。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她的声音在深夜里透过屏风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心尖上,一下一下,轻而准。
祁闻毓闭着眼睛听着,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
因为平时她的话太少了,少到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故意找些话来逗她开口。
念诗这个法子是他偶然想起的。
她念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那些平平仄仄的字句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特别的东西。
但问题也来了。
她的声音太好听了。
好听到他听了会心痒。
心痒就会睡不着。
睡不着就要翻来覆去。
突然他又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宁馨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屏风那边的人已经被她念得耳根通红、呼吸不稳了。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身劲装,头发散着,站在月光下,他急不可耐地打横抱起了她,听她在床上唤了他一声“殿下”……只有一声,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躺了很久,盯着帐顶,低骂了自己一句。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在自讨苦吃。
“今天就到这儿吧。”
祁闻毓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有些闷,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宁馨停了下来,合上书:“殿下不听了?”
“不听了。睡吧。”
“是。”
烛火被吹灭了。
屏风两侧都陷入了黑暗。
祁闻毓平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听着屏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躺下了,被子拉上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荡着她的声音: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良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骂了自己一句,翻过身去,将被子拉过头顶。
【祁闻毓当前好感度:85%。】
屏风那边,宁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
这日,宫中设宴,庆祝边关大捷。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皇帝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正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祁闻毓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欢,但又不得不来。
太子坐在对面,正与身旁的大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
宁馨不在他身边。
护卫不能入席,她便和其他暗卫一样,隐在暗处,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
酒过三巡,一个太监端着酒壶走过来,为祁闻毓斟满了杯。
“雍王殿下,这是陛下赐的酒。”太监笑得殷勤。
祁闻毓端起来,饮了。
只是酒入口的瞬间,他觉得有一丝疑惑——
这酒,比平时的更烈,入喉时带着一股灼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御酒烈性,加之那个太监确实是父皇身边的人,他也就没再多想。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灼烫依旧没有散去,反而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的额角开始冒汗,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起来。
不对。
祁闻毓放下酒杯,手指微微发紧。
他突然抬头看向太子的方向——
太子正在与旁人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但祁闻毓看见了太子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酒有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强,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
“殿下?”身旁的侍从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道。
“没事。”
祁闻毓站起身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本王出去透透气。”
他刚走出宴席,便有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殷勤地说:“殿下是否醉了?前面有一处偏殿,清静得很,您要不要去歇息片刻?”
祁闻毓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生面孔,眼神闪烁。
“不必了。”
他绕开小太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太监见自己没能引导雍王,便想上前追过来,可祁闻毓毕竟是习武之人,脚步大,走得快。
很快,一闪一避,那个小太监就跟丢了人。
……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祁闻毓的意识开始模糊,脚步也变得不稳。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早些离开这里。
“宁馨。”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又一句。
终于,暗处传来衣袂破空的轻响,宁馨无声地落在他身侧。
其实她就在附近,系统早就跟她提了太子的计划。
【宿主,太子在宴席上布局,让人在雍王酒中下药。】
【然后准备支走雍王身边的人,安排一个低位妃嫔和他“偶遇”……制造雍王调戏妃嫔的丑闻。】
“真是好算计,这若是如了他的愿,那雍王八成是废了。”
……
收回思绪,宁馨询问眼前极力忍耐的男人。
“殿下,您怎么了?”
“酒里有东西。”
祁闻毓咬牙撑着,声音沙哑,“带我走。快。”
宁馨没有犹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同时朝暗处打了一个手势,让人去通知贵妃娘娘,王爷有急事先出宫了。
她的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无声地朝夜空弹了出去。
那信号弹飞得极低,几乎没有光亮,只有暗处接应的人才能看到。
几个呼吸之间,两个侍卫从暗处无声地出现。
看到祁闻毓的模样,他们什么都没问,一人架起祁闻毓的一条手臂,几乎是半扛着他,快速地朝宫外走去。
*
一行人走得极快,宫道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看到是雍王府的人,也不敢多问。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备好,几个侍卫将祁闻毓抬上车,宁馨跳上车辕,喝了一声“走”,马车疾驰而去。
车里,祁闻毓靠在车壁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衣领,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负伤的兽。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宁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对车夫说:“再快些。”
……
雍王府。
侍卫们将祁闻毓扶进寝殿,放在床榻上。
宁馨吩咐下去:“让人去请大夫。”
“是。”
侍卫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闻毓躺在床上,身体里的药性已经到了顶峰。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迷乱之间反复拉锯,浑身滚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知道这是什么药,他也知道解药是什么。
“宁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宁馨站在床榻边,看着他。
祁闻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烫得惊人,掌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帮我……”
他的眼睛半睁着,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求,“宁馨,帮帮我……”
宁馨看着他,俯下身,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色。
帐幔落下。
黑暗将所有声音都吞没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最后那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