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说呢?”
“当时,接朱厚熜当皇帝的时候,朱厚熜也只有十五岁。”
“这一路上,朱厚熜怎么想的,不知道。”
“但反正到了京城门口,眼看着进入京城的时候,朱厚熜停下了,在京城外驻跸。”
“【《明世宗实录》:正德十六年四月癸卯:癸卯,至京城外,驻跸行殿。】”
“而他停在这的原因是什么呢?”
“后面也有写……”
“【初,礼部具仪请如皇太子即位礼,上览之,谓长史袁宗皋曰: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嗯,说是,礼部商议,认为朱厚熜应该按照皇太子即位的礼仪举行。”
“但朱厚熜看了表示不行,他说,遗诏是让他来当皇帝的,而不是来当皇太子的。”
“于是,就停在京城外,不进去。”
“有这事吗?”
“还真有,当时内容写的就是:【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聪明仁孝……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词,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说到这,其实有人已经明白了,是的,这就是后来的大礼议之争。”
“只不过,那大礼仪之争,并不是在朱厚熜即位之后才开始的,而是从他踏上京城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开始了。”
“朱厚熜忽然停在京城外,可谓神来之笔。”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如果按照这些人的意思,以皇太子之礼即位的话,那他在法理上,在道统上,就是正统,他就不再是什么外藩入大宗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朱厚熜认爹,认朱佑樘为爹。”
“虽然这时候还没明说,但这就是为了后续认爹做铺垫。”
“所以,朱厚熜果断拒绝了这种提议,表示:我是来当皇帝的,而不是来当儿子的,要是用太子即位的方式登基,那我就不进去了,也不当这个皇帝了。”
“事情就卡在这了,朱厚熜不当皇帝行吗?行,也不行……”
“为什么这么说呢?”
“行是因为,如果当初朝臣们得知朱厚熜是这种反应,二话不说就会换人,因为那时候的诏书还没宣告天下。”
“但现在朱厚熜已经在京城外了,全天下都已经知道,朱厚熜就是那兄终弟及的皇帝,沿途百姓还夹道欢送呢,现在不让朱厚熜当皇帝?让他回去?开什么玩笑?到时候,有的是藩王不满,然后高举清君侧的旗号,打到京城。”
“别觉得危言耸听,真要是发生这种事了,那些藩王们是真的敢,因为这种事情是真的完全性的站在了法理之上。”
“比当年朱棣的‘靖难’都还来的有合法性、正统性。”
“所以,这时候,不让朱厚熜当皇帝已经不行了。”
“根本没办法换人。”
“这时候,估计就有人要问了,不就是认个爹么?不就是以皇太子的礼仪即位么?反正都是当皇帝,认爹当太子又咋了?”
“不认爹,那你可就是外藩入大宗了,认爹你可就是合法的继承人了。”
“但事实上,这只是第一层。”
“这里面的更深层次原因,或者说,底层逻辑,其实是‘天命’二字。”
“杨廷和他们的意思是,让朱厚熜改换门庭,从东安门进入皇宫,东安门,是皇太子才能出入的通道。”
“但朱厚熜表示,自己是皇帝,就不应该走太子之门,而是应该走皇帝专用的‘大明门’进入。”
“这其实就是最终解释权之争。”
“同样,也是真正法统与皇权之争。”
“杨廷和他们说的,让朱厚熜改换门庭是继承合法性。”
“但朱厚熜却说,我不改换门庭直接当皇帝,那我本身就是合法性!”
“就相当于,最本质的核心问题‘朱厚熜凭什么能当皇帝?’”
“杨廷和他说:你是‘先帝(朱祐樘)’的儿子,所以你可以当皇帝。”
“朱厚熜说:我是因为皇兄无子,按照祖训的兄终弟及才当的皇帝,皇位本不该落到我头上,但如今却顺位到我,那我就是天命,我是本来就该当皇帝,所以才是皇帝!”
“这下看懂了吧?”
“杨廷和他们的正统,只是小正统。”
“而朱厚熜强调的正统,是大正统。”
“这个解释权掌握在谁手上,谁就是天命。”
“我估计,当时杨廷和他们都没想到朱厚熜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朱厚熜竟然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这下才是真的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了。”
“这可能也是当时他们写遗训的时候的疏忽,只是说让朱厚熜来当皇帝,却没说把朱厚熜接过来过继。”
“眼看着朱厚熜不愿意以皇太子即位。”
“我不知道杨廷和是否发现朱厚熜的聪明,又或者认为朱厚熜是误打误撞、无心之举……”
“但杨廷和还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把朱厚熜骗进去。”
“【至是,大学士杨廷和等请上如礼部所具仪,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上笺劝进,择日登极。上不允。】”
“这就是先前提到的太子通道东安门了。”
“杨廷和表示,是否以皇太子之礼即位后面再说,现在你人都来了,那就从东安门进去吧,先居住在文华殿,咱们再上表劝你当皇帝,来个三辞三让,走正规流程,你觉得如何?”
“朱厚熜不肯。”
“啧,这时候,我估计杨廷和已经反应过来了,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朱厚熜还拒绝的话,难说明朱厚熜是真看懂了,也是真聪明。”
“这下就没办法了。”
“可就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
“于是乎,张太后就下旨……”
“【会慈寿皇太后有旨曰:天位不可久虚,嗣君已至行殿,内外文武百官,可即日上笺劝进。】”
“【于是上遂从行殿受笺。】”
“【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魏国公徐鹏举等奉笺劝进。】”
“张太后说,皇位不可缺,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虽然是在京城外驻跸,但人都已经来了,就请文武百官,即刻上表劝进。”
“意思是,就让朱厚熜在驻跸的地方,接受百官的劝进。”
“朱厚熜同意了。”
“杨廷和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劝进的内容我就不说了,那简直又臭又长,什么‘大德受命’‘继统得人’云云……”
“反正也是玩了个三辞三让的戏码。”
“真是三辞三让。”
“第一次劝进,朱厚熜答曰:【予抱痛方殷,嗣位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允。】”
“他说他正处于悲痛之中,继承皇帝之事,又怎么能忍心即位呢?”
“于是,又有了第二次劝进,而朱厚熜还是答曰:【览启,益增哀感,即位之事,岂忍言之!所请不允。】”
“意思是,我看了你们的奏表,更加悲伤了,即位的事,我都不忍心说。”
“然后,又有了第三次劝进,至此,简陋的三辞三让算是完成了,朱厚熜终于答应曰:【再三览启,具见卿等忠爱至意。宗社事重,不敢固拒,勉从所请。】”
“然后,朱厚熜又让礼部拟定礼仪章程。”
“当然,其余什么礼仪章程,什么登基大典的流程,朱厚熜都不在意……”
“重点还是‘天命’二字。”
“当明确听到礼部尚书毛澄话:【上由中门出,升宝座,锦衣卫鸣鞭,鸿胪寺赞五拜三叩头礼讫,百官出,至承天门外伺候。】的时候,朱厚熜,才真正意义上的的答应下来。”
“而也由此说明,朱厚熜与杨廷和他们的第一次擂台,以胜利告终。”
“可以说,这时候,真就是朱厚熜的高光时刻。”
“以藩王之身,却给整个朝廷与后宫来了个下马威,逼得这些家伙不得不按照朱厚熜的意思行事。”
“而此时的朱厚熜,才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