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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营的兵不血刃,比杀一场硬仗还累。
陆承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油腻腻的油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路边泔水桶。桶边趴着条黄狗,闻了闻油纸,又懒洋洋地缩回去。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水灵灵的小白菜”,赶车的挥鞭子骂前头驴车挡道,剃头挑子支在墙角,老师傅拿块破布给客人围脖子,嘴上不停:“昨儿南城那边有动静,听说了没?镇北王亲自去的大营。。。”
陆承渊从人群中穿过,攥着半个包子,像个普通过路人。
没人认出他。
李二从巷口闪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压低声音:“东城查到了。”
“说。”
“东城守将冯四海,跟陈四海是同乡。一个村出来的,同期入伍,同期提拔,现在一个守南城一个守东城。”李二语速极快,“陈四海是去年秋天被拉下水,冯四海这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贪钱,不好色,不赌不嫖。在东城大营风评不错,手底下兵也服他。”李二顿了顿,“查他的账,干干净净,连多吃一份空饷都没有。”
陆承渊脚步不停:“那就更麻烦了。不贪的人,要么真忠,要么被拿住了更大的把柄。”
“您猜对了。”李二递过来一张纸条,“三个月前,冯四海独子冯小宝出城踏青,失踪了。冯四海没报官,对外只说送回老家读书了。但我们的人查了,那孩子根本没回老家。”
“血莲教绑的?”
“八成是。”李二说,“三个月,够他们从冯四海手里拿不少东西了。”
陆承渊把纸条揉碎,指间的力道让碎纸化作粉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天光已经大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街上的雾散了,露出远处东城大营的轮廓。灰扑扑的营墙,箭楼上的旗帜垂着,没有风。
“去东城。”
东城大营比南城规矩得多。
营门口哨兵站得笔直,长枪擦得锃亮。见有人来,哨兵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李二亮出镇抚司令牌,哨兵脸色一变,转身跑进去通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营门大开,一个身穿禁军都尉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迎出来。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身板笔挺,甲胄整齐,一丝不苟。这就是冯四海。
跟陈四海那个脑满肠肥的样子判若两人。
“末将冯四海,参见镇北王!”冯四海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陆承渊摆摆手:“起来。本王今日是来巡营的,不必多礼。”
“是!”冯四海起身,侧身让路,“王爷请!”
校场上正在操练。
三百士卒列阵,长枪齐刺,吼声震天。木靶被捅得碎屑纷飞,教官嗓门比打雷还响:“用力!吃饭的力气哪去了!你们这枪法,连娘们都捅不死!”士兵们满头大汗,甲胄里蒸出白气,但没人敢偷懒。冯四海治军,确实有两下子。
陆承渊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冯都尉。”
“末将在!”
“听说你儿子送回老家读书了?”
冯四海脚步一滞。
只是一瞬间。他立刻恢复如常,表情平静:“是。犬子顽劣,送回老家让族中长辈管教。”
“哪个老家?”
“清州,冯家集。”
“巧了。”陆承渊转过身,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本王手下有个清州人,前两天刚从冯家集回来。他说,没听说冯都尉的儿子回去。”
冯四海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甲片上,啪嗒一声。
陆承渊不再看他,负手往前走:“找个地方说话。”
冯四海居所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堂供着刀枪架,墙上挂一幅《禁军操典图》,桌上一碗凉透的饺子,半壶酒。角落里压着一张泛黄的字帖,歪歪扭扭四个字:
“父亲大人安好。”
纸边都摸起毛了。三个月,不知道被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陆承渊在那张字帖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冯四海,你儿子被绑了三个月,你不报案,你以为血莲教会替你养儿子?”
冯四海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
四十岁的汉子,在东城大营几百号兵面前威严如铁的汉子,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爷……王爷救我儿子……”
“站起来。”陆承渊没伸手扶他,声音却没那么冷了,“站起来说话。”
冯四海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三个月前,小宝出城踏青,就没回来。当天夜里,有人把这张字帖和一封信塞进我府里。信上说,小宝在他们手里,让我提供禁军换防路线图,不准报官,否则就送一根手指回来。我……我给了。给了三张。”
“还有呢?”
“他们要我祭天大典那天开东城门。我没答应。”冯四海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也有骨气,“我冯四海吃朝廷俸禄,守的是神京的城门。他们要地图,我给,那是为了我儿子。但要我开城门,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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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他们撕票?”
“怕。”冯四海声音发涩,“我每天晚上都怕。我媳妇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但我不敢开城门。我爹打小教我,冯家三代从军,没出过一个孬种。我要是开了城门,我儿子救回来,我爹也得气死。”
陆承渊看着他,沉默了。
窗外校场上,士兵们还在操练。长枪破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韵律。
“你儿子,我帮你救。”
冯四海猛地抬头。
“但你得做一件事。”陆承渊说,“稳住东城。从现在到祭天大典,东城大营一只苍蝇都不许出问题。你做得到,你儿子就能活着回来。”
“做得到!”冯四海又要跪,被陆承渊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王爷,末将还有一事。。。”
“说。”
“西城。”冯四海压低声音,“西城守将张横,半个月前找过我。喝酒的时候,突然问我。。。‘冯兄,你对朝廷怎么看?’”
陆承渊目光一凝:“你怎么回的?”
“我说朝廷自然是好的,咱们当兵吃粮,替朝廷卖命是本分。他就笑,笑得很古怪,说‘有些事,未必那么分明’。后来他又提了一次,说最近神京风声不对,不如咱们几个守城门的互相通个气,有个照应。”
“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末将不敢乱猜。但张横这个人……”冯四海斟酌着说,“他是靖王旧部。靖王倒了之后,他各处打点,才保住西城守将的位置。他心里有没有怨,末将不敢说。但他主动来找我,不像是随便聊聊。”
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
靖王旧部。西城。
四个城门,南城陈四海贪财,东城冯四海被胁迫,西城张横主动串联——这已经不是零星的渗透,这是有预谋的包围。
血莲教在禁军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
“张横的事,你继续跟他周旋。”陆承渊下了决断,“他要是再找你,你就顺着他的话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就在这时,李二推门进来,面上难得带了一丝笑意:“找到了。城西甜水巷,一处民宅,前后院,五个看守。冯小宝在里面,还活着。”
冯四海身体一晃,手扶住桌角才站稳。
陆承渊已经往外走:“通知王撼山,带一百精锐到甜水巷。李二,你亲自带路。”
“现在就去?”
“现在。”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冯四海,“你在东城等着。天黑之前,你儿子会站在你面前。”
冯四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最终只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校场上的操练声还在响。
陆承渊大步流星走出东城大营,李二紧跟其后。街上人更多了,日头升到半空,卖布头的、卖糖葫芦的、卖竹编蝈蝈笼的都出来了。有个小孩追着狗从陆承渊腿边跑过去,差点撞上,被李二一把拎开。小孩娘追上来,连声赔不是,陆承渊摆摆手,脚步没停。
“四个城门,南、东、北都算是稳住了。”李二边走边说,“西城张横要是真有问题,那就剩这一个口子了。但冯四海刚才提的事,细想挺吓人的,张横主动串联,说明血莲教在禁军里的渗透比我们想的深。而且他们不是简单收买,是在织网。”
“网的中心是谁?”
“血莲教肯定在背后。但具体执行的人。。。”李二顿了顿,“会不会是那个戴斗笠的老头?”
陆承渊没有回答。
甜水巷在城西,从东城过去要穿大半个神京。路过朱雀大街时,人更多了。街两边的商铺都开了门,布庄挂出“新到江南绸缎”的幌子,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惊堂木,扯着嗓子讲“镇北王血战神京”。一群闲汉围在茶馆门口,听得眼都不眨。
“镇北王那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上煞星下凡!靖王多大的势力,说平就平了!血莲教的妖人,一手一个,跟捏死蚂蚁似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有人看见陆承渊从街上走过,愣了一瞬,然后猛拽旁边人衣袖。交头接耳声像水波一样荡开。但没人敢上前,只是默默让出一条路。
有个老爷子,蹲在路边抽旱烟,等人走过去了才跟旁边人嘀咕:“那就是镇北王?看着跟邻家后生差不多嘛。”
“邻家后生?你见过哪个后生能让三千禁军蹲地上不敢动的?”
陆承渊听到了,没回头。
他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念头:祭天大典那天,从南城门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血莲教花了这么大功夫,收买陈四海、胁迫冯四海、串联张横,就为了开一扇城门。他们要从城外放什么东西进来。人?妖物?煞魔?
不管是什么,必然足以威胁整个祭天大典,甚至威胁赵灵溪的安全。
倒计时四天半。
甜水巷的轮廓已经在望,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看见一队便装精悍的汉子往这边聚拢,识趣地推着车走了。王撼山已经到了,蹲在巷口一块石墩上,像一尊铁塔。
见陆承渊来,他站起来,闷声说:“前后都堵了。五个,都在里面。两个在院子,三个在屋里。”
陆承渊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那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