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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神京城北最高处。
九十九级白玉阶自下而上，每一级都刻着大夏历代帝王的年号。台顶三丈见方，中央一座青铜祭鼎，鼎身铸满山河纹路，鼎内常年不灭的檀香今日却熄了。
戴斗笠的老头就站在祭鼎旁边。
他背对着台阶，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骷髅——不是装饰，那些骷髅眼眶里还冒着幽绿的磷火，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哭嚎。
“来了？”
他没回头，声音像是砂纸磨铁锈。
陆承渊落在白玉阶第三十七级，玄甲上还沾着城楼的风尘。混沌之力在体内翻涌，青莲幼苗在眉心隐隐发烫。
“来了。”
“比老朽预想的早。”斗笠老头转过身，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布满青黑色的纹路，那是煞气侵蚀的痕迹，“蓝无邪那枚棋子，本打算拖你到天亮。”
“他的人头还能说话。”
“哦？”老头笑了，笑声刺耳，“那小子活着的时候嘴碎，死了也不消停。血莲印记好用吧？砰——全城开花。”
陆承渊迈上第三十八级台阶，脚下白玉生出细密裂纹。
“你的人已经开花了。韩厉在北城，一刻钟杀了七十三个。”
“死得好。”老头毫不在意，“信众本就是柴火，烧得旺才算值。”
“那你算什么？”陆承渊踏上第三十九级，“添柴的？”
斗笠摘下来了。
老头把斗笠随手扣在祭鼎边缘，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最骇人的是左眼——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煞气，像养了一条活的虫子。
“老朽赵无妄。”他拄杖而立，竹杖在白玉上敲出笃笃声，“血莲教第七圣尊，掌‘疫煞’之权。京城这锅腐尸豆腐汤，是我的手艺。”
话音刚落，竹杖往地上一顿。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绿色煞气以祭天台为中心，向四面扩散。煞气所过之处，白玉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瞬间枯黑，蚊虫从空中坠落，连月光都暗了三分。
“两天后祭天大典，”赵无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朽给陛下和太女备了一份大礼——全城十万百姓，都是我的人质。”
“你试试。”
陆承渊话音落，人已到了第四十级。
“混沌金刚掌”
金红掌印裹挟破虚境威压，一掌拍向赵无妄面门。空气在这一掌之下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炸开，白玉阶两侧的青铜灯柱嗡嗡震响，烛火齐齐弯腰。
赵无妄没躲。
他抬竹杖，轻轻一点。
杖头的骷髅串炸开，七颗骷髅飞出，眼眶绿火爆燃，在空中结成一面鬼脸盾牌。金刚掌印轰在盾面上，金光与绿火迸溅，冲击波将祭天台周围的古柏枝干拦腰炸断。
“破虚初期。”赵无妄点点头，“神京一战你突破的？难怪黄沙那废物死在你手里。”
“他不寂寞。”陆承渊第二掌已至，“你陪他。”
“混沌撼天劲”
这一掌不再外放，而是将混沌之力压缩在五指之间，每一根指节都爆出金红色的电弧。掌未至，赵无妄身后的祭鼎已被掌风推得平移三尺，鼎足在白玉上犁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无妄双眼一眯。
竹杖横封。
砰。。。
杖掌交击，炸出环形气浪。祭天台周围百步之内，地砖全部掀翻，碎石雨点般砸向四周。远处赶来支援的禁军被气浪冲得连连后退，为首的百户大叫：“结阵！护住台下！”
台上，赵无妄退了半步。
竹杖杖身多了一道细微裂纹。
“好掌力。”他赞了一声，随即张口一吐。
不是血，是虫。
成百上千条黑色的细虫从他口中涌出，每一条都细如发丝，在空中扭结成一条黑鞭。鞭子抽过地面，白玉腐蚀出嘶嘶白烟，鞭梢扫过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腐尸般的恶臭。
“疫煞为引，万虫噬身。”赵无妄挥鞭，“尝尝老朽养了六十年的‘尸蛊’。”
黑鞭破空而至。
陆承渊翻身避过，鞭梢砸在他身后一根盘龙石柱上。石柱应声断裂，断口处密密麻麻的蛊虫钻入石芯，顷刻间将内部啃成了蜂窝。
“千雪姬！”陆承渊低喝。
台下，一道白光亮起。
千雪姬双手结印，天照神宫的净化咒文化作一道光柱，照在陆承渊身上。那些趁乱飘向他的蛊虫粉末遇到白光，如雪遇烈火，嘶嘶蒸发。
“天照巫女。”赵无妄皱眉，“那丫头还没死？”
“你死了她都不会死。”陆承渊有净化加持，再不避让，迎面冲入蛊虫黑雾。
混沌青莲·开！
眉心青莲纹路大放光明，一朵淡青色的莲花虚影在陆承渊头顶绽放。莲瓣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一圈净化冲击波。黑雾碰到青莲光华，如沸汤泼雪，哗啦啦蒸发殆尽。
赵无妄脸色变了。
“混沌青莲——你竟然孕育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再保留。竹杖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左眼眼眶里的煞气虫猛然膨胀，从眼眶里爬了出来——那竟然是一条拇指粗的黑色长虫，首尾各有一张嘴巴，蠕动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疫煞真身，万疫归宗！”
黑虫炸开。
不是实体，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领域，将整个祭天台笼罩其中。领域之内，空气变成了粘稠的黑浆，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咽刀片。台下结阵的禁军有人吸入一丝，当场眼球翻白，口吐黑沫，倒地抽搐。
千雪姬咬牙加催净化，白光与黑幕在台基处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台上，陆承渊屏住呼吸。
但疫煞无孔不入，透过皮肤毛孔往体内钻。他感觉到五脏六腑开始发痒，那是尸毒侵蚀的前兆。
不能拖。
他双手虚合于胸前，混沌之力疯狂向掌心压缩。金红色的光球从拳头大小膨胀到头颅大小，再到脸盆大小，内部有雷霆闪烁，有烈焰翻涌，有青莲绽放。
“混沌！”
光球震颤。
“开天！”
他双手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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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声音。
金红色的光柱洞穿了黑色领域，洞穿了夜空，在神京城上方劈出一道长达数里的光痕。城中所有正在暴动的血莲教徒同时抬头，看见那道光芒，然后纷纷发出惨叫，因为光芒中蕴含的青莲之力将他们体内的尸毒印记同时点燃。
南城，王撼山按住一个发狂的屠户，屠户后颈的血莲印记突然自燃，黑血喷出，人却软了下来。
北城，韩厉一刀剁翻三个围攻的教徒，正要砍第四个，那人后颈猛然烧起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东城贫民窟，冯四海腹部的黑纹在这光芒扫过时骤然退去三寸，千雪姬惊喜大叫：“有用！”
祭天台上，黑幕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赵无妄踉跄后退，左眼血流如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承渊，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出了破虚初期的极限。
“你——”
话未说完，陆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招式，没有名堂，就是一拳。
拳头上裹着混沌金刚的罡气，裹着青莲的净化之光，裹着六百二十九章以来积压的全部怒火。
砰！
赵无妄横飞出去，撞在祭鼎上。青铜大鼎轰然倾倒，鼎内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洒了一地。他的竹杖脱手飞出，钉在三十步外的白玉阶上，杖身咔咔裂成数段。
“咳咳。。。”
赵无妄撑着想站起来，陆承渊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碾回地面。
“第二批豆腐在哪。”
赵无妄满嘴是血，却笑了：“你猜。”
陆承渊脚下加力，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
“最后问一次。”
“祭天大典那天，”赵无妄咧嘴，牙齿间全是血沫，“陛下登台，太女捧香，百官叩首——然后砰！十万百姓，人人腹中开花。那场面，老朽想了一年，光是想想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你没有那一天了。”
陆承渊五指虚抓，混沌之力凝成金红色长矛。
赵无妄忽然笑得更诡异了：“你知不知道，老朽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要等你来？”
陆承渊瞳孔微缩。
“因为。。。”赵无妄左眼的黑血顺着脸颊淌下，在白玉地面上蜿蜒成一道诡异的符文，“血莲教七大圣尊，每一个都是一道锁。”
“锁？”
“锁煞魔之主的七道封印。”赵无妄的声音渐渐微弱，“死一个，碎一道。你杀了黄沙，第一道已经碎了。再杀我，第二道碎。等你杀够七个。。。”
他猛然抓住陆承渊的脚踝，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煞魔之主就自由了！你亲手放出来的！”
噗！
混沌长矛贯穿了他的心脏。
赵无妄的身体化作一蓬黑烟，连同那条从眼眶里爬出的长虫一起，在青莲之光的净化下嘶嘶蒸发。
但他的话留下了。
祭鼎倾倒的香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陆承渊拨开灰烬，看见鼎底刻着一行血字：
“七锁断，归墟开。煞魔出，天地哀。”
血字的笔画还在蠕动，显然刚刻上去不久。
远处，漠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那震动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一种战栗，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万古的东西翻了个身。
天边，归墟裂缝的方向，乌云开始汇聚。
“陆哥！”王撼山扛着盾牌冲上台阶，“孙伯安找到了，这小子跑回北城找他老娘，路上尸毒发作，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千雪姬正在救。”
陆承渊从祭鼎前站起来，面上看不出表情。
“告诉李二，全城戒严。两天后祭天大典，不但要办，还要大办。”
“那豆腐。。。”
“第二批豆腐的流向，赵无妄死了，线索断了。”他看向台下的神京城，万家灯火中有多少人家晚餐时端上了那碗“不值钱的豆腐”？
他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挨家挨户查。谁家买了豆腐坊的豆腐，全部集中到南城大营，千雪姬一个一个净化。”
“两天时间，十七个人她都忙不过来，全城——”
“那就让她教。”陆承渊打断王撼山，“天照神宫的净化术，能学的都学。军中挑人，混沌卫里挑人，有一个算一个。”
他捡起赵无妄留下的斗笠，扣在祭鼎边缘。
斗笠边缘开始燃烧，青莲之火舔舐着竹篾，散发出一股檀香般的清苦气息。
“赵灵溪在哪。”
“太女殿下在宫中，陛下已经歇下了，殿下在批折子。”王撼山道。
“告诉她，祭天照旧。”
陆承渊走下白玉阶。
经过第三十七级台阶时，他停了一步。脚边有一颗没有完全烧尽的骷髅，眼眶里最后一缕绿火正在熄灭，像一颗坠入深渊的星星。
“还有。”
他没回头。
“派人去漠北，找乌兰图雅。让她加固归墟裂缝的封锁——七天之内，我要她那边万无一失。”
“七天之后呢？”
陆承渊已经走到台阶底部，玄甲融入夜色，只有声音传回来：
“七天之后，我去找她。”
夜风卷着祭台上的香灰，洒了王撼山一头一脸。他抹了把脸，看着陆承渊消失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又是七天。”
天边，乌云遮蔽了月亮。
神京城内，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韩厉的刀还在滴血，千雪姬的白光还在闪烁，冯四海的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孙伯安跪在老娘床前，嘴里塞着破布防咬舌，眼泪流了一脸。
而陆承渊已经走入夜色深处。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距离祭天大典，还有三十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