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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翻涌,天黑了。
不是日头落了那种黑,是整座神京被一口倒扣的血色大碗罩住的那种黑。城外翻涌的血浪已经涨到城墙半腰,浪头上站着一个红袍老人,干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胡子垂到脚面,每根胡须尖上都挂着一滴血珠。他负手而立,身后血海翻涌成九条血龙,龙头昂起,与神京城头齐平。
血海老祖。
他没有废话,伸出一根手指,往下按。
城头上,王撼山看见了那一根手指——干枯、蜡黄、指甲足有三寸长。可就是这根手指按下的一瞬,笼罩整座神京的青铜色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三十六盏金刚镇煞灯同时暴涨火焰,然后碎了三盏。
王撼山一口血喷在城砖上。
他没擦,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第三十七盏命灯,在心口点燃。肉金刚精血为引,寿元为薪,灯亮起来的瞬间,王撼山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可那青铜光罩硬生生顶住了压下来的血色巨指。
“老子还没死呢。”王撼山咧嘴,牙上全是血,“想进去,从老子尸首上踩过去。”
血海老祖“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趣,第二根手指正要按下——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龙吟。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整座神京城的地面都在震颤,太庙前的青石地砖一块接一块炸裂,裂缝从太庙台阶一直蔓延到朱雀大街。每道裂缝里都涌出金光,金光里裹着一种古老到让人想跪下的威压。
王撼山愣住了。他胸口那盏命灯在龙吟响起的瞬间暴涨了三倍,火苗从青铜色变成了纯金色。他能感觉到,大地深处有东西正在回应他——不是回应他这个人,是回应他燃烧精血时散发出的那股子“死战不退”的念头。
“这是……”王撼山瞪大了眼,“龙……龙骨?”
太庙深处,摆放在正殿中央的青铜棺椁开始震颤。
陆承渊躺在棺中,身体依旧纹丝不动,但他体内的混沌青莲正在发生剧变。三百六十片青莲花瓣同时绽放,光芒从青色转为淡金。根系扎入丹田深处,沿着经脉一路向下,穿透了棺椁底板,穿透了太庙地基,穿透了不知多少丈的土层,扎进了一条沉睡万年的龙骨之中。
龙吟再起,这一次,全城都听见了。
韩厉正靠在城根下,断枪插在身旁的地砖缝里,浑身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渗出来的血。军医老孙头刚把断骨接上,还没来得及上夹板,龙吟一起,老孙头手一抖,夹板啪嗒掉地上。
“日他娘……”韩厉睁眼,伸手摸烟袋——空的。独臂老张正扛着一面门板上城头,路过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袋旱烟塞他嘴里:“韩大人,抽我的。我婆娘晒的,劲儿大。”
韩厉叼着烟袋,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他在龙吟声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种在北疆并肩作战时,陆承渊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沌之力的味道。只不过这次,这味道更古老,更浑厚,像是埋在土里一万年的老酒,终于开了封。
“这王八蛋终于要醒了。”韩厉想笑,扯动了断掉的肋骨,笑成了龇牙咧嘴。
千雪姬跪坐在太庙东偏殿。
她面前摆着天照神宫的勾玉,那是她六岁入宫时师尊亲手系在她颈间的信物。此刻勾玉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往外渗着白光。她能感觉到,天照神国的大门正在关闭,师尊站在门内,隔着一道即将合拢的门缝,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能燃一盏。”千雪姬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原本青葱般的手指如今像老树皮。满头白发垂落在榻上,发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不是白,是灰,是生命力燃尽后的余烬。
她拿起勾玉,放在陆承渊眉心。
“天照大神,信女千雪,愿以永世侍奉为代价,换此人睁眼一瞬。”
勾玉碎裂。
白光撞进陆承渊眉心,撞进那片混沌青莲之中。三百六十片花瓣齐齐一颤,根系扎得更深,龙骨深处的金光沿着根系倒灌回来,涌入青莲中心那一点始终没有绽放的花苞。
花苞裂开了一道缝。
陆承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右手。
然后是眼皮。
城外,血海老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觉到底下那股气息——不是破虚,不是归一,是更古老的东西。那是这片土地的根基,是神州龙脉的主脊,是当年轩辕黄帝斩蚩尤时埋下的龙骨。这东西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被一个肉金刚的命灯和一个濒死巫女的勾玉同时唤醒。
“开天……种?”血海老祖眼中精光暴射,“难怪煞魔非要此子不可。这龙骨若被他炼化,便是第二个开天者!”
他不敢再托大,双掌齐出,九条血龙合并成一条百丈血蛟,裹挟着滔天血浪撞向神京城墙。
王撼山一步未退。
他把第三十七盏命灯从胸口扯了出来,高高举起。命灯的火苗在血蛟面前渺小如萤火,可这萤火亮起的瞬间,城头上所有人——士兵、民夫、妇孺、老人——全都往前跨了一步。
王屠户举着杀猪刀站在王撼山左边三步。独臂老张扛着门板站在王撼山右边两步。老陈头把烙饼摊子搬上城头,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刘铁柱端着一锅姜汤,汤里映出三十六盏命灯的火光。
“都他妈疯了。”韩厉把烟袋一吐,撑着断枪站起来,吼道,“疯了就跟老子一起疯!”
他单臂举起断枪,血武圣的罡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凝成一道血红色的枪芒。他身后,三百血武卫齐齐上前,手中断刀举起,断口处罡气吞吐不定。
血蛟撞上青铜光罩。
光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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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血蛟也碎了。
碎掉的血蛟化作漫天血雨洒落,王撼山被反震之力轰飞出去,后背撞在城楼柱子上,合抱粗的楠木柱拦腰断裂。他口中鲜血狂涌,手里那盏命灯却还亮着,火苗在血雨中摇曳,就是不灭。
血海老祖冷哼一声,抬手再聚血海——
一道金光从太庙方向冲天而起。
那金光粗如天柱,贯穿云层,将笼罩神京的血色天幕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金光中,一道人影缓缓升起。
玄甲,黑袍,双眼刚刚睁开,瞳孔深处各有九片青莲花瓣在旋转。
陆承渊。
他站在金光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城外那个干瘦的红袍老人。
“就是你,打伤了我的人?”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血海的翻涌声,盖过了全城的喊杀声,盖过了大地开裂的龙吟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斤重锤,砸在血海老祖的耳膜上。
血海老祖眯起眼,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陆承渊迈出一步。
从太庙到城头,一千二百丈,他一步跨越。身形落在城垛上,右手虚握,混沌之力在掌心凝成一柄金色长刀。刀身上龙纹游走,每一条龙纹都是一截龙骨的显化。
“龙骨……真的在你体内!”血海老祖眼中贪婪大盛。
“想要?”陆承渊嘴角微扬,笑容里全是韩厉式的匪气,“有本事来拿。”
长刀出手。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记直劈。可这一刀劈下去,天地变色。金色刀罡延伸百丈,沿途的血浪直接蒸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甜的味道。血海老祖双掌合十,身前涌出九层血盾。
刀罡过,九层血盾碎成漫天血沫。
血海老祖暴退三百丈,红袍袖口被刀气撕裂,露出一截枯柴般的手臂。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看了一眼陆承渊,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开天种!不过小子,你这龙骨尚未炼化,青莲尚未完全绽放,你睁眼了,可你还能站多久?”
“够杀了你。”
陆承渊第二刀出手。这一刀斩的不是血海老祖,是他脚下那条血河。刀罡入水,金光炸开,血河深处传来无数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被困在血海中的三城百姓意识。金光触及他们的瞬间,混沌青莲的净化之力同时作用,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然后化作光点,飘向神京城内。
万民愿力,开始回流。
陆承渊体内的青莲,最中心那朵花苞,又裂开了一点。
城头上,四十万百姓看着漫天光点落下,有个小孩伸手接住一点,光点落入掌心就化了,小孩抬头问他娘:“娘,这是啥?”
他娘还没回答,旁边的说书人张半仙抢着开口,惊堂木往城垛上一拍:“这是咱神京百姓的魂儿!镇北王把咱的魂儿抢回来了!”
平安坊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嚎啕大哭。接着是喜极而泣的喊声:“我爹!我爹回来了!我看见我爹了!”
哭声、笑声、喊声混杂在一起,在城头上炸开。那些光点落在士兵的刀上,落在民夫的扁担上,落在妇孺的发间,每一点都带着一份愿力,汇聚成肉眼可见的金色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入陆承渊体内。
青莲花苞,再裂一分。
陆承渊握刀的手稳如泰山,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柔软。他看见了城头上的韩厉——浑身绷带,断枪插地,叼着烟袋朝他竖了个中指。看见了王撼山——瘫在断裂的柱子旁,手里还举着那盏命灯,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看见了太庙方向——赵灵溪站在太庙台阶上,龙袍沾满灰尘,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还有偏殿里,那个满头白发的巫女。她在笑,笑得很好看,闭眼之前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他看懂了。
“傻子。”
陆承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第三刀,举过头顶。
混沌之力、龙骨之力、万民愿力、天照神力——四股力量在青莲的调和下疯狂涌入刀身。金色刀罡节节攀升,龙吟声从大地深处涌出,整座神京城都在这一刀的威势下微微颤抖。
血海老祖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不是化身被灭的那种,是真身陨落、命核碎裂、神魂俱灭的那种。
“不可能!你刚刚睁眼,怎么可能——”
“因为我身后,”陆承渊一刀斩下,“有四十万人!”
刀罡劈开天地。
血海蒸发,老祖真身一分为二,血雨倾盆。
龙吟震天,金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