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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7章 金刚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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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厉这辈子挖过很多坑。北疆挖过蛮族的脑袋,神京挖过靖王的密室,归墟门后挖过煞魔之心。

    但从没像今天这样。

    他跪在废墟上,双手刨砖。断枪插在身旁当支撑,指甲嵌进碎砖缝隙,一拽就是一蓬血。他身后的十二残兵同样跪成一排,没人说话,只有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韩头儿——”

    赵铁柱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王哥他——还活着吗?”

    “活着。”

    韩厉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

    韩厉又刨开一块碎砖。

    “打完仗,请我喝他老家的地瓜烧。”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仅剩的右手继续刨。左眼眶里的箭头还没取出来,血痂和碎砖灰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的指甲最先翻掉——大拇指的指甲整片掀起,露出粉红色的甲床。他没停,换了根手指继续刨。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右手刨烂了换左手,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在神京血战中被砍断,断口还没愈合。

    “铁柱。”

    独眼老孙头看不下去,按住他的肩膀:“你歇着,我来。”

    赵铁柱甩开他的手。

    “老张头死的时候,我在他边上。他让我把旱烟袋交给韩头儿——我交到了。”

    他头也不抬,继续刨。

    “王哥要是死在这儿,我他妈到了底下,怎么跟老张头交代?”

    独眼老孙头沉默。然后他跪下来,也开始用手刨。十二个人,二十四只手——有人只剩十七根手指。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指骨撞击碎砖的声音,像啄木鸟在凿一棵枯死的老树。

    半个时辰后。

    韩厉的手指触到一片滚烫。

    那不是碎砖的温度——是命灯。他把碎砖扒开,露出一张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那张脸的眉心处,一盏金色命灯还在燃烧。火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没灭。

    “别——别动我——”

    王撼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翻涌的气泡声。他的眼睛睁不开了——眼皮被血痂黏住,只能透过缝隙看见模糊的人影。

    “心口——那盏命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那只手被碎砖砸断了三根指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但他还是把手指向了胸口。

    韩厉低头看去。

    王撼山的胸口被一根断裂的城墙木桩刺穿。木桩有手臂粗,从右胸贯穿到后背,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两寸。但真正让韩厉瞳孔骤缩的,是木桩刺入处的皮肤——那片皮肤裂开了,裂口中透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一盏命灯。第四十二盏。它在王撼山的心脏正上方燃烧,火焰不是寻常的金色,而是七色混杂——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火焰中轮转,每转一圈,王撼山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他妈——”

    韩厉的眼眶炸出血丝。

    “你不是说只烧一盏?!”

    “骗你的。”

    王撼山咧嘴——嘴唇干裂,笑容扯开的血口子从嘴角裂到耳根。但他笑得挺得意。

    “不骗你——你不让我烧。”

    第四十二盏命灯。肉金刚途径的至高禁忌——“金刚舍身”。这不是战斗用的命灯,是献祭用的。以自身全部命火为引,凝成一盏“舍身灯”,交给另一个人。对方吸收这盏命灯后,可在十二时辰内获得王撼山的全部防御力——不是借用,是转移。转移完成后,王撼山的肉身将彻底失去命灯保护,变回一个普通人。

    甚至更糟。一个烧了四十二盏命灯的肉金刚修士,一旦命灯全灭,连普通人的身体都不如。骨头会酥,肌肉会萎缩,站起来都困难。

    “给陆哥。”

    王撼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语气不容拒绝。

    “那个鸟玩意儿还没死——北边——归墟裂缝——它往那边跑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陆哥要去追。但他刚打完鸟首,又封了归墟门——再追,扛不住。你把这盏命灯给他——”

    韩厉的手在抖。他想一巴掌扇醒这个憨货,想骂他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疯你他妈烧了四十二盏命灯下辈子连投胎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王撼山说的是对的。

    鸟首还没死。归墟裂缝还在北境。陆承渊必须去追。但他是血肉之躯,半步开天也扛不住连续恶战。这盏舍身灯,是王撼山能给的最后一件东西。

    “韩哥——”

    王撼山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韩厉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命火在燃烧他的血液。

    “告诉陆哥。我王撼山,这条命是他从流民营捡回来的。跟了他,打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仗。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

    “就是——有点馋。打完仗,想吃碗红烧肉。要五花三层的——肥的多一点那种——”

    韩厉咬着牙,咬着牙,咬着牙。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把王撼山胸口的舍身灯小心翼翼捧起——那盏七色命灯在他掌心跳动,烫穿了他的护手,烫焦了他的皮肉,但他没有松手。

    “你放心。”

    韩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子亲自给你做。不放糖,放酱油——照你北疆口味来。”

    王撼山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失去知觉。

    鸟首圣尊飞越三千里,摔在北境雪原上。

    它的左翼被陆承渊一刀斩断,断面还在燃烧——混沌万象刀的刀气残留在伤口中,像跗骨之蛆般不断侵蚀它的骨血。青铜骨架被烧得通红,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但它还活着。半步开天的肉身,没那么容易死。

    它挣扎着爬向那道裂缝。

    归墟裂缝——漠北王庭废墟下那条六千年未愈合的伤疤。当年开天封印归墟时,这块地方是最后一个闭合点。封印最薄弱,归墟的气息从这里渗出,污染了方圆千里的草原。白狼部落世代守护的不是王庭,是这道缝。

    鸟首爬到裂缝边缘。裂缝只有三尺宽,深不见底,漆黑如墨。但从裂缝中涌出的气息,让鸟首体内的应龙骨血沸腾起来——那是归墟的气息。

    “来——”

    它用应龙骨血的共鸣,冲裂缝深处传递意念。

    “我是应龙的血——是你的血——”

    裂缝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只白骨手掌从裂缝中伸出。那手掌只有四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是人骨,中指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利爪,无名指是一截不断变换形态的混沌雾气。

    四根手指扣住裂缝边缘。裂缝开始扩大。

    白羽躺在偏殿的石床上。他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被星辉封住没有流血,但整条右腿已失去知觉。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年的银白,是星轨燃尽后的枯白——像烧成灰的纸,一碰就碎。

    但他的左眼睁着。那颗命星在瞳孔中旋转——摇光。北斗第七星。守夜人一脉等了七千年才等到的补位者,正从他眼眶里往外看。

    “老家伙——”

    韩厉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把偏殿的门框撞碎。他手里捧着王撼山的舍身灯,浑身是血,独眼里烧着一种白羽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死也要把事情办完的狠劲。

    “王撼山烧了第四十二盏。他让我把这个交给陆哥。”

    白羽看了一眼那盏七色命灯,又看了一眼韩厉的脸。他没有问王撼山还活着吗,因为韩厉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陆承渊呢?”

    “在太庙顶上。封了归墟门之后一直在调息。”

    “叫他来。”

    白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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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话跟他交代。还有——”

    他艰难地转过头,用仅剩的左眼看向韩厉。

    “韩厉,你过来。”

    韩厉走到床边。白羽伸出左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指甲盖下全是淤血。他抓住韩厉的手腕,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我快死了。”

    “你——”

    “别插嘴。听我说。”

    白羽的语气像在交代公务,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命星禁术一旦发动,我的神魂会化作封印,永远留在归墟门上。你替我转告赵铁柱——他的旱烟袋残骸里那撮烟丝,我没舍得抽。在他那儿,比在我这儿有用。”

    韩厉的烟杆从嘴里掉下来。新刻的“老张”二字磕在石板上,又添了一道印子。

    “还有——”

    白羽松开韩厉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这颗眼珠子,帮我看好。封印发动之前,谁都不能动。”

    金色海浪托着千雪姬的魂魄,越过漠北草原,越过大夏边境,越过连绵雪山,最终停在一座冰峰之巅。冰峰上凿着一口冰棺。棺中躺着一个面容安详的女子——千雪姬的肉身。

    天照大神的残魂已彻底消散。她临终前用最后的神力撕开天照神国的壁垒,把千雪姬的魂魄从神国废墟推回人间。但魂魄归位不是放进去就行——需要肉身接引,需要一道咒语。

    千雪姬的魂魄悬在冰棺上方。她看到自己的肉身嘴唇微启,念诵着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咒语。那道咒语是她还在蓬莱时,天照大神教给她的第一道巫术——“魂归”。

    咒语很简单,只有三个音节。但在念到第二个音节时,冰棺中的肉身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魂魄还没进去,肉身醒来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

    千雪姬的魂魄顺着肉身的目光看去。她看到北境雪原上,一道裂缝正在扩大。一只白骨手掌扣着裂缝边缘,已经伸出了四根手指。裂缝中涌出的气息让她魂魄颤栗——那是归墟的气息,但与太庙门后的归墟意志不同。太庙门后是归墟本身,一个穿肚兜的小男孩。北境裂缝中泄漏出的,是归墟的“力量”——被污染的、狂暴的、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

    “混沌万象刀——”

    千雪姬的魂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空无一物。混沌万象已化作长刀交到陆承渊手中。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还未归位的肉身和三个音节没念完的咒语。

    她闭上眼睛,念出第三个音节。金色海浪猛然收缩,将她的魂魄压入冰棺。千雪姬的肉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金色光芒。光芒过后,她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眼中有神。

    她推开冰棺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调息,而是看向大雪山脚下的方向——那是北境雪原,是她刚才看到白骨手掌伸出的方向。

    “归墟裂缝——有人在召唤它。”

    她扶着冰棺站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走了。

    神京城下,血莲教的地下密室。

    李二踩着尸体推开密室的最后一道暗门。他的断腕处血毒已蔓延到肩膀,整条右臂肿胀发黑,像一根被冻坏的萝卜。但他没时间管——从俘虏口中拷问出的情报显示,这间密室藏着血莲教最大的秘密。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墙壁上嵌着二十八颗夜明珠,按照二十八星宿排列。地面正中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已被打开,里面是空的。但让李二瞳孔骤缩的,是石棺后的墙壁。

    墙上钉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没有头。尸体双手张开被钉在墙上,钉子是血莲教独有的血色透骨钉。尸体身上的衣物已腐烂大半,但能看出是七千年前的样式——粗麻布衣,腰系兽皮带,脚蹬草鞋。这是开天时代的装束。

    李二走近细看。

    无头尸体的皮肤呈青铜色,七千年不腐。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路——那是青莲的脉络。这个人生前曾接触过混沌青莲,而且接触的时间不短,青莲的药力已渗透骨髓。他的左胸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心脏被挖走了。空荡荡的胸腔里,残留着一片枯萎的青色叶片。

    “青苗叶片——”

    李二瞬间想起陆承渊说过的话。黑袍圣尊是青苗枝桠上掉下的叶片所化。但这具尸体胸腔里的叶片更完整——不是碎片,是整片完整的莲瓣。这片莲瓣枯萎了七千年,却仍在微微颤动——感应到太庙方向,陆承渊体内那朵绽放的青莲。

    赵灵溪坐在太庙偏殿,面前摆着那三块净化碎片。血海老祖化身被净化后留下的残留物,表面布满血色纹路,但内部已被混沌之力洗去煞气。

    她要熔炼这三块碎片,为陆承渊打造一件护甲。

    不是普通的护甲。血海老祖的化身碎片中含有一丝归墟本源——虽然已被净化,但本源之力还在。如果能将这一丝本源炼入护甲,陆承渊进入归墟裂缝时将多一层屏障。

    她抽出凤血赤霄剑。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在感应到净化碎片后自动亮起,赤红色的凤血从剑身渗出,滴在三块碎片上。碎片在凤血中融化,杂质被焚烧,只留下最纯粹的血色晶体。

    然后她割破自己的手指,滴入三滴血。赵灵溪的血脉来自大夏皇室,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体内封存着一缕上古凤魂——那是大夏开国皇帝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获得的凤凰精血,代代相传,传到了她这一代。

    她的血滴在晶体上,晶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凤鸣。凤血赤霄剑剧烈颤抖,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如活了般蠕动。然后三块碎片融合,在凤血中淬炼成型——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护心镜表面流光溢彩,内里封存着一缕正在苏醒的凤魂。那凤魂睁开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另一只眼是闭着的。

    它透过护心镜,看向赵灵溪。

    “我的另一半——”

    凤魂的声音直接在赵灵溪脑中响起。

    “在——那个人的丹田里——”

    赵灵溪猛然抬头:“你是说陆承渊?”

    “他的混沌青莲——”凤魂的声音带着七千年的疲惫,“是用凤凰涅盘的火焰种下的。开天——当年——用我的一半魂魄种了青莲。另一半——留在了大夏皇室的血脉里。”

    赵灵溪的手在抖。

    “你——你是说——”

    “我是开天亲手炼化的第一件开天之物。”

    凤魂闭上了那只独眼。

    “护心镜做好。拿去给他。两半凤魂合二为一之日——混沌青莲的莲子——就会发芽。”

    陆承渊盘膝坐在太庙顶上,头顶是破碎的天空——鸟首圣尊的半步开天之力将云层撕成两半,左金右紫,至今未合。他的膝上横着混沌万象刀,刀身上的开天辟地图案在缓缓流转。

    他的丹田内,混沌青莲正在旋转。九片莲瓣全部归位后,莲心深处的莲子一直在跳动。每跳一次,陆承渊就能清晰感应到北境雪原上的归墟裂缝——那道裂缝中,鸟首圣尊的气息正在变强,而且多了一道不属于鸟首的气息。

    更古老。更狂暴。更像归墟本身。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韩厉第一个走上太庙之巅。他手里捧着王撼山的舍身灯,七色火焰在他掌心燃烧,烫穿护手烫焦皮肉,他没有松手。

    赵灵溪第二个。她手里拿着凤血护心镜,镜中凤魂的独眼正在发光。

    韩厉单膝跪地,将舍身灯高高举起。

    “陆哥——撼山给你的。”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说——打完仗想吃碗红烧肉。要五花三层——肥的多一点那种。”

    陆承渊接过舍身灯。七色命灯在他掌心燃烧,烫穿了他的皮肤,烫进了他的经脉。王撼山的全部防御力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体内——不是借用,是转移。从此之后,王撼山不再是肉金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烧了四十二盏命灯、折寿不计其数、连站起来都困难的普通人。

    陆承渊攥紧了舍身灯。他什么也没说。但眉心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混沌元神的杀意冲天而起——太庙上空破碎的天空,在这股杀意中开始愈合。

    赵灵溪将凤血护心镜按在他胸口。护心镜融入皮肤,封存的凤魂在接触到陆承渊丹田气息的瞬间,发出震动九霄的凤鸣。

    那凤鸣与陆承渊丹田内莲子的跳动,形成了共振。

    陆承渊站起身。他一手握混沌万象刀,一手收起王撼山的舍身灯,胸口凤血护心镜中的凤魂正在与他丹田内的半魂共鸣。他看向北境方向——半步开天的感知告诉他,鸟首圣尊正在裂缝边缘,裂缝中伸出的白骨手掌已经抓住了鸟首的脚踝。

    然后归墟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太庙门后。

    是在陆承渊的脑子里。

    “陆承渊——你的兄弟——把命灯给你——不是让你——站在这里——生气的。”

    小男孩的声音依旧天真,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让话意变得阴冷。

    “北边——那条缝——是我的手指甲——划的。里面——有我的血。鸟首——喝了一口——变成了半步开天。现在——它要把——整只手——伸进去——”

    小男孩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猜——会变成什么?”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方向——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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