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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二十天。

    北境冻原的天空永远是一片灰白，低矮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石板，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晕还能叫太阳的话，悬在地平线上方，像一枚被磨花了的水晶，发出惨淡的、没有温度的光。

    它既不升起也不落下，只是在南方的天际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便又沉入灰白色的迷雾中。

    风从更北的方向吹来，永不停歇。它裹挟着冰碴和细碎的雪粒，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过裸露的岩石和冻得发白的土地。

    岩石被风啃噬了千万年，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个看不见的魂灵在低声哭泣。

    土地冻得比铁还硬，石斧砸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连一道裂缝都凿不出来。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但银狼族在这里活了下来。

    他们的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挡住了最猛烈的北风。

    数十顶厚重的兽皮帐篷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挤成一团的兽。帐篷的皮料是猛犸象和披毛犀的毛皮，厚实得连刀都割不透，缝制时用骨针和筋线，每一针都扎得很密，针脚在风雪中冻得发硬，像一排排细密的牙齿。

    炊烟从用空心树干做的烟囱口艰难地升起，刚冒出头就被狂风撕碎，消散在漫天风雪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帐篷之间的小径被踩得又硬又滑，积雪被反复踩踏，变成一层泛着光泽的冰壳，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偶尔有裹着厚毛皮的狼族兽人经过，低着头，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他们的眉梢和胡须上结着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还没散开就被风吹走了。

    营地最高处有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比其他的都大，大出一倍有余。

    它是用整张猛犸象皮缝制的，皮料厚得能挡住箭矢，表面涂了一层油脂，雨水和雪水落在上面会直接滚落，不会渗进去。

    帐篷的顶部插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挂着一面用白色狼皮制作的旗帜，上面有一只暗红色的仰天长啸的狼头。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狼头像一只无声咆哮的、被冻住的魂灵。

    此刻银狼族的首领卡尔，正披着一件用整张白熊皮缝制的大氅站在那里。

    那白熊是卡尔亲手杀死的。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只罕见的白熊从更北方的冰原南下，闯入银狼族的营地，咬死了三个巡逻的战士。

    卡尔在雪地里追踪了它两天两夜，最终在一处冰崖边截住了它。他用那锋利的骨刀，一刀一刀地割断了它的喉咙。熊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溅出一片殷红的热雾。

    从那以后，这件白熊皮大氅就成了他的标志。谁都知道，穿着它的人，是冻原上最强大的猎手。

    大氅的毛皮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层活着的、银白色的火焰。卡尔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那张轮廓分明、却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

    他的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一样锋利，嘴唇薄而苍白，常年抿成一条线。浅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冷而硬，没有一丝温度。

    卡尔看着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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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森林。

    从冻原的边缘望去，那片森林像一道墨绿色的、锯齿状的地平线，在天地的交界处微微起伏。树梢上挂满了冰凌，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谁在天地之间挂了一串串水晶珠子。

    他知道，穿过森林，再越过两条冻住的河流，有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聚落。

    新星聚落。

    消息是一个从南方逃来的流浪者带来的。

    那个流浪者是在半个月前的一个风雪夜抵达营地的。他浑身冻疮，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他倒在营地门口，被巡逻的战士发现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他们把他抬进帐篷，灌了几碗热肉汤，他才缓过来一口气。

    得知居然有流浪者敢来到银狼族的领地，卡尔对这个流浪者产生了好奇心。

    “首领，他说他是从南方来的。雪太大，迷了路，才来了我们这里。”

    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卡尔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流浪者身上，突然起了一丝玩味的心思。

    “你说，你是从南方来的？”

    流浪者同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对上，被那眼神里的戾气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卡尔面前。

    “是……是的，首领。”

    卡尔玩弄着手中的骨刀，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说说，你在南方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样的。若是让我满意，便让你留下。若是不满意……”

    剩下的话，卡尔没有说出口，可是那流浪者已经快要被吓得个半死。

    他在脑海中疯狂搜寻能够让眼前这个强大的兽人满意的事情，然后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关于聚落的模样。

    “有……有的，首领。在不远处的南方有一个新星聚落，那里有高大的围墙……比三个叠起来的兽人还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生锈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围墙上有火把……日夜不灭……”

    帐篷里的银狼族首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火这样珍贵的东西，居然有部落能够做到火把日夜不灭。

    “里面有很多房子……不是帐篷……”流浪者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格外有精神，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继续说道，“是用泥巴和木头盖的，烟囱冒着烟，从早到晚都不停……屋里暖和得像春天……我趴在墙根下，那个热气从墙缝里渗出来，扑在脸上……”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们有粮食……有肉……有盐……”流浪者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他们甚至有一种……发光的金属。”

    卡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发光的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