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飞病了两日,烧才算彻底退了。
小孩子的精神头恢复的也快,小脸肉眼可见的红润,只是面对温和宁的时候却怯怯的,眼底里透着点期许,更多的是害怕。
清醒的时候,更是一句爹娘也没有提过,只是晚上梦魇的时候才会哭着念几句。
第三日朝食前,温和宁将新作的衣服递给他,“一会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温云飞顿时吓坏了,新衣服一扔哆嗦着往床里面藏,一边藏还一边摆手,“我不去,我不去。”
温和宁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冷声问,“可我为什么要收留你?还有,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不是去陆家?你爹娘不是说陆家认你们了吗?”
躲在床幔后的温云飞偷偷看着她。
虽说两个人只是三年没见,可温和宁离开南州的时候,温云飞也才三四岁,对这个姑姑的印象很模糊。
如今见她气势凌厉,哪里会不怕。
“再不说,我就把你扔出去!”温和宁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温云飞再也绷不住哇的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喊,“我去陆家了,爹娘让我去求祖母,可我没见到就被撵出来了,我跪在门口等了一天,我好饿,好冷,我没地方去。爹说……说姑姑不是坏人。”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抹了一袖子,情绪彻底宣泄出来,忽地冲着温和宁磕起头来。
“姑姑,你救救我爹我娘,我求求你了。”
温和宁看着他像极了温涛的眉眼,轻叹一声站起身。
“自己洗脸穿衣,收拾好出来吃饭,再哭一声,别怪我不留你。”
她说完转身去了院子。
不多一会,温云飞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这几日为了方便照顾她,温和宁将自己的床让了出来,都是在外间的软塌上睡的。
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温和宁心里头就来气。
若是父亲还在身边教养他,又岂会是如今的光景。
“过来吃饭。”
温云飞乖得像一只兔子,吃过饭,温和宁买了些蜡烛元宝,带着他去了合葬祖父祖母的地方。
一片不大的荒林,一块简单的石头坟茔。
“跪下,给你太祖太奶磕头。”
温云飞是在南州出生的,并不知道这些。
不过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守岁,祖父会带他去祠堂磕头,那上面的牌位,与眼前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一样的。
他心中升起肃穆之情,乖乖的磕了三个头。
温和宁没让他起来,同样跪下燃了蜡烛纸钱,看着飞舞的火苗温声道,“你的太祖我的祖父是一个守城的小吏,勤勤恳恳半生,胆小怕事,从不与人红脸。那年有奸细入城盗得机密在城门被查获,发生了兵斗,你的太祖抱住了最后一人的腿,被砍了三刀,惨死当场。”
温云飞的身体惊恐地抖了抖。
三刀?
那得多疼。
温和宁往火里散了一把金穗子。
“你的太祖虽胆小懦弱,却知道,人活着的脊梁不能弯,不能折。我不知道你爹娘如何教导你,但你是温家的子孙,不能丢了祖宗的脸。”
她转过头看着温云飞,“我问你,他人许你们的荣华富贵你感受了吗?大轿子坐过了吗?山珍海味吃着可心安?”
温云飞想起这几日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生活,还有每一次母亲摁着他的脖子让他点头哈腰谄媚叫人的样子,他都不喜欢,连带着那些肉,那些好吃的瓜都没了滋味。
他垂首摇了摇头。
温和宁的手轻轻拍在他后背脊梁处。
“你记住,嗟来之食养不硬骨头,只能养出没有尊严的狗。”
温云飞下意识挺直了后背,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姑,“你说的这话,祖父好像也跟我讲过。”
他竟还记得温涛的教诲?
温和宁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你想不想去书院读书?”
温云飞这次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想。”
随即又皱起小脸,“可舅爷说,书院很难进,要送很多银子才行,娘是为了给我赚银子才会被人抓走吧。”
他刚刚扬起的精气神,再次萎靡下来。
温和宁忍不住在心里将秦梁骂了个狗血淋头,祸害了她和大哥还不说,连温家的下一代也要害!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缓的讲起秦暖意,讲起秦家,讲起温涛被贬黜时不体面光彩的和离。
没有怨恨,也没有强加上自己的情绪。
讲完,她问,“对这些事,你怎么想?”
温云飞第一次听说,半张着小嘴整个人都是呆的。
他想起那个满身贵气、眉宇间却多有刻薄严肃的祖母,还有那个笑起来让他后背发毛的舅爷,又想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敦敦教导的祖父。
他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羞愧,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和宁以为他不信,收回手沉默的往火中添金穗子。
过了一会儿,温云飞忽然转了个方向冲着温和宁磕了个头,“姑姑,祖父说,知错肯改便不是朽木,我替爹娘跟你道歉。”
温和宁怔住。
虽说大嫂泼辣不讲理,把孩子教得乱七八糟,不过温云飞是父亲启蒙的,底色并不坏,虽懦弱胆怯,但至少会分辨是非对错。
她没说话,燃完所有金穗子才把他扶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书院报名。”
温云飞一颗忐忑的心顿时激动起来,紧跟着她上了马车。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在了文路书院的门口。
这是温和宁曾经就读过的书院。
依旧是记忆中青砖黛瓦的模样,门口斑驳的石狮子饱经风霜,那烫金的书院门匾却有些落了灰,不似曾经的热闹光亮。
温和宁牵着温云飞的手走了进去,正是上课的时间,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温云飞好奇的伸着脑袋四处张望,满眼期待。
温和宁熟门熟路地去了书院夫子所在的闵和堂,刚进去,就听见激烈的吵闹声。
“李院,你不要抱着你的四书五经讲什么大道理装什么清高,还说什么学无贵贱之分,要一视同仁,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文路书院落魄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因为你不肯对权贵子弟弯腰低头吗?”
“那些平民百姓,有几个能靠着读书走上仕途的,就算中了秀才,也没什么用,能给书院回馈什么?人家明学书院背靠翰林院,现在扩招,急需书院做分院,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为什么就不肯答应?”
李院两鬓斑白,绷着脸冷声道,“我说过学无贵贱,并入明学书院后,平民百姓的孩子都要被你们撵出去,此事,我绝不同意。”
前来劝说的是文路书院的一位夫子,掌管着书院各项开销。
他将厚厚的账本砸在桌上。
“是,书无贵贱,但粮有,肉有,您清高,每天只有策论,只有文章,您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银子,再去后院厨房看看还有多少米面能下锅,等撑不下去,我看你拿什么清高!”
他说完拂袖而去,出门时险些撞在温和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