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也在这时看了过来。
他神态怔愣住,却很快认出了她,“你是温和宁?”
时隔数年,温和宁的眉宇只是略微张开了,但并没有多大改变。
她浅笑着拱手行礼,“见过夫子。”
当年她因为成绩优秀,读的是李院亲自教授的甲级班,理应唤夫子而不是李院。
李院再见曾经的得意门生,眉宇之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开心的招呼她入内,又有些窘迫的将账本往袖子里塞。
温和宁只当没有看到,恭敬的寒暄两句,便伸手招呼温云飞见礼,并表明了来意。
“夫子,这是我的侄子温云飞,我想送他来文路书院读书,不知还有没有名额。”
李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看着站在温和宁身边的半大孩子,和他眼中求知若渴的希冀,只觉百感交集。
“当年你父亲温涛送你来书院的时候,你差不多也是这么大,我问你读过什么书,擅长什么,你跟我说策论。”
他追忆往昔,忍不住笑了起来,眉宇飞扬,“一个小姑娘竟然说自己擅长策论,不过你的表现的确让我眼前一亮,老夫教书育人数十年,你是我见过最有见地的贵女。”
温和宁心有戚戚,压下思绪淡淡道,“夫子,我已入商籍。”
短短一句话,让李院的表情都僵在了原地,显然难以接受。
温和宁却很是平静。
“既是商人,我便在商言商。刚刚我在院外都听见了文路书院如今的困境,我想跟李院您做一笔生意。”
她改了称呼,继续说。
“您将书院中所有学子的衣服被褥、笔墨纸砚的采买全部交给我,并在书院中给我开出一间闲置的物资做登记存放物品之用,我每月可以反馈书院一部分银子以作回报。”
她走到书案前拿了纸笔列了清单。
一年四季的衣服,两季的被褥枕头,文房四宝,最后是回报给书院的数额。
她略做思索,又在数额上加了一成。
写完,她将清单递过去。
“有了这笔额外的报酬,文路书院就可以按照李院您的想法继续经营下去,你我双赢。”
李院一脸呆滞,似乎一时间无法接受曾经的得意门生变成如此市侩的模样,僵硬接过。
清单上价位并不虚高,甚至衣服被褥比书院统一订做的还要便宜不少。
“你这质量……”
温和宁浅笑道,“一定比你们现有的更好更结实耐用,李院可随时监督,若有问题,我负责到底。”
她说得坦诚,反而让李院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攥着那张清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和宁忽地又改回了称呼。
“夫子,学生入书院时您给我出了题目,现在,学生也给您一个策论题目:民生与学识,孰轻孰重,孰贵孰贱?”
“银两可以支撑书院,可以让学识更广阔的传播给有需要的人,可银两却又透着铜臭的腐朽,难登清风雅堂,辱没了胸怀的壮志凌云。”
李院看着她,有些颓败的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尴尬窘迫褪去,反倒是生出了几分解脱的轻松。
“是我老了。”
温和宁拱手,“夫子,我不同意刚刚那位夫子的言论,他说,从书院出去的人,有几人可靠读书入仕途,又可回馈给书院什么?学生以为不然。”
“或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做官,可那些在乡间开设私塾启蒙孩童的秀才,那些在驿站外支起摊子为来往百姓书写信件的读书人,怎么不能称之为有用之人。”
“您所教授的一字一句,会如蒲公英般散落各地,生根发芽,绿满荒原。”
李院眼中似要淡下去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心中最后一丝执拗的芥蒂也烟消云散。
“你提议的事情,我答应了。”
“多谢夫子。”温和宁直起身,眼底才露出几分俏皮欢喜。
显然,她很清楚李院心中郁结所在。
李院摇头苦笑,“时隔数年,没想到老夫的策论还是输给了你这小丫头。”
他脸上有赞许,更有惋惜。
“若不是你当年生了那场大病,误了大考,你父亲又紧接着出事,断了你的前程,或许你真的能考入太学院,未来做一名女官。”
大峪女官极少,却也不是没有。
温和宁愣住。
此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忽又想起雁塔下看烟花那夜的模糊记忆,不由问道,“夫子,我病了多久?生的是什么病?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李院摇头,“我也不知,你父亲一直给你请假,连请了一个月,我便去你府上询问情况,当时你在床上昏睡并没有醒来,情况很是不好。后来临近大考时我又去找你,只可惜那时你父亲出了事,正被严查,我也只能作罢,不过听门房说你身体已大好。”
温和宁心生疑窦,父亲和大哥从未跟她说过这件事。
难道她过去真的丢失了一段记忆?
因为那场病?
她压下思绪没有再问,书院的事解决了,便又叫过温云飞办理入学的事宜。
李院考了习字和规矩,根据温云飞的情况安排入丙班学习。
对此温和宁没有异议,丙班着重基础教学,很适合温云飞。
约好了下午入学的时辰,温和宁交了学费,登记入册后,便带着温云飞告辞离开,去买入学所需的一应物品。
出了书院,上马车前,温云飞忽地站定,仰着脸承诺,“姑姑,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祖父和您丢脸。”
他刚刚全程看了温和宁和李院的谈话,心中对这个姑姑越发敬佩。
见他如此,温和宁的心情倒是愉悦很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未来如何,要靠你自己。”
温云飞再次重重点了点头,忽又忐忑问道,“我爹娘,姑姑会救吗?”
温和宁收回手踩上脚蹬上车,声音并不温和。
“书院是要住宿的,每五日才可回家一次,你莫要给我哭鼻子撕闹,学不下去,我让人送你回南州!”
她上了马车,抬手撩着布料回头又说了一句,“救人是大人该考虑的,我会想办法。”
温云飞吸溜着鼻子红着眼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买完了东西,温和宁带着他回了裁衣坊,想着再给他做几件内穿的衣服换洗,正叮嘱着事情,外面就传来张娘子的惊呼,“你要干什么?”
紧接着是秦梁的冷斥,“让温和宁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