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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医院的现状
    “大爷,钱压碗底下了!”

    秦峰朝摊主喊了一声,起身抖了抖夹克上的灰。

    摊主老大爷拿着漏勺,眼圈还是红的,叹着气转过身继续去炸油条。

    楚天河刚走到破普桑的车门边,就听到后面摆摊卖烟叶的一个大妈嘟囔了一句。

    “哎,张老四家的大孙子今儿又白跑一趟,县医院那些大夫也罢工不干了,挂号处那卷闸门拉得死死的,这生了病只能在家熬着,什么世道嘛。”

    楚天河拉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整理烟叶的大妈。

    “大妈,你刚才说县人民医院怎么了?”

    楚天河问。

    “罢工了呗!”

    大妈头也不抬。

    “大夫也是人,也要养媳妇孩子,听说大半年没发工资了,全县也就剩那一家大医院能做急诊手术,现在连个看感冒抓药的人都找不到,造孽啊。”

    老百姓半个月拿不到低保能忍,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也能勉强找亲戚借钱扛一扛。

    但医院停诊,那是真会死人的。

    楚天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重重拉上门。

    “老秦,不去老县委旧址了。”

    楚天河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

    “去哪?”

    秦峰问。

    “去县人民医院。”

    破普桑在安顺县城灰蒙蒙的主街道上掉了个头,发动机发出一阵干硬的嘶吼,直奔医院方向。

    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秦峰把车停在县医院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是全县最好的一家二甲医院门诊大楼,主楼还是七十年代修的那种苏式建筑,外墙贴着暗绿色马赛克瓷砖。

    医院大门原本有伸缩电动门,现在彻底坏了,被推到一边。

    楚天河和秦峰刚走进门诊大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杂汗臭味的气息直冲面门。

    大厅里挤满了人,至少有两三百号病患和家属站在这里。

    冷空气从敞开的大门不断灌进来,很多人穿着破旧棉袄和厚大衣,冻得直跺脚,大厅连基本暖气都没开。

    正前方是三个挂号收费窗口。

    最右边和中间两个窗口,铁灰色卷闸门拉在最底端,上面挂着“暂停服务”的倒霉牌子。

    只剩最左边一个窗口还开着小半扇玻璃,

    “大夫到底啥时候查房?我们从乡下坐了三个小时班车过来的!”

    一个戴着破皮帽的老大爷拍着玻璃在喊。

    里面没人回答,只有敲击老式键盘的啪嗒声。

    楚天河往前走了两步,秦峰在前面用肩膀帮他强行拨开一条路。

    两人走到窗口附近。

    里面坐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护士,穿着薄薄的白大褂,冻得手指通红。

    她正面对着十几个激动的病人家属。

    “你倒是说话啊!刚才不是说上面有个内科主任吗?号到底怎么挂!”

    另一个中年妇女急躁地用手指敲打窗子。

    小护士停下手里的操作,抬起头,眼眶肉眼可见地肿着,全是红血丝。

    “大妈,真不是我不给您挂内科的号,今天内科门诊的大夫就来了一个。”

    小护士声音发颤,明显是刚哭过。

    “凭什么不来!”

    中年妇女大嗓门吼了起来。

    “当大夫不给人看病?”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把火。

    那个坐在铁笼子一样窗口里的小护士,再也没绷住。

    她直接站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是啊!凭什么不来?”

    护士红着眼对着窗口外面的家属喊道。

    “因为四个月没发工资了!他们拿什么来上班,拿什么吃饭?”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崩溃的小姑娘。

    护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医生也是人!他们家也有老人孩子在等米下锅!我一个小护士,连上个月八十块钱的单间房租都拿不出来了,房东天天堵我门骂!”

    她指着头顶上那个黯淡的天花板灯管。

    “医院连电费都欠了三个月了!我们还在这义务劳动顶着班,还要天天挨你们的骂!”

    护士哭出了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个刚才还在骂人的大妈,嘴巴张了张,默默把举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周围的病人家属没声了。

    这就是安顺县,不光是他们没钱看病,原来对面给看病的人,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楚天河站在人群外围。

    他当过纪委的活阎王,办过很多贪官,涉案金额一个比一个惊人。

    但他知道,那些冰凉的贪腐数字写在卷宗上,和现在活生生摆在面前的这一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冲击力。

    这就是腐败最残酷的实况,它榨干了所有底层人的血,让社会最基础运转的齿轮彻底卡死。

    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徒生。

    “滴——!!!”

    一声极其尖锐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从门诊大厅外传来。

    喇叭声拖得很长,拉满了无法无天的味道。

    楚天河回头看去。

    大厅外的阶梯下,一辆通体擦得锃亮发光的黑色奥迪100轿车,带着一阵刺耳的急刹声稳稳停住。

    这车没有停在划线的院内停车位上,它直接开上了门诊大楼前的水泥加高台阶,横插在救护车专用通道大门口。

    车前脸上挂着一副极其抢眼的蓝底白字车牌:江B·安顺00001。

    在这个年头,懂点体制内规矩的人都知道,一地的00001号牌意味着什么。

    这是安顺县的一号专车,县委书记马长征的车。

    驾驶位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下了车,穿着崭新的黑色亮皮夹克,头发抹了定型水,脖子上隐隐透出一条金项链的边。

    他把车门重重一关,左手装模作样地把一个真皮手夹包按在右侧腋下。

    这人没戴口罩,踩着擦得没有一丝灰的尖头皮鞋,大步走进乱糟糟的门诊大厅。

    大厅入口处,有个一条腿打着厚重石膏的大叔,正拄着两根旧木拐,艰难地往里面挪。

    大叔走得很慢,挡在了大门正中间。

    “让开让开!你没长眼睛啊死瘸子?”

    平头男人骂了一句,根本没有减速,右手直接伸出,用力在前头一扒拉。

    拄双拐的大叔身体失去重心,“哎哟”一声。

    整个人连带着拐杖,重重摔砸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断腿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平头男人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人一眼,径直踩过刚才掉落在地的拐杖,大摇大摆走向大门侧边的保安导诊台。

    两个满脸疲态的保安不仅没有上前制止他推人的暴行,甚至吓得立刻拉开衣服下摆,点头哈腰迎了上去。

    “王哥,王哥您亲自来了。”

    保安队长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您停在急救通道没关系,我这就让人给您看车……”

    这就是马长征的专职司机,也是他的头号狗腿子,王勇。

    常言道,领导司机半个官,在安顺这半个官,架子大得离谱。

    王勇很不耐烦,把手里的真皮夹包猛地拍在导诊台长桌上。

    “少他妈废话。”

    王勇指着保安队长的鼻子。

    “李茂才人呢?”

    李茂才,县人民医院内科病房的一把刀,副院长级别,心脑血管方面的顶级专家,在周围几个县区都颇有名气。

    保安队长脑门立刻布了一层汗。

    “王哥……李副院长在上面三楼,今天内科那边实在没人了,就他在上面顶着给几个危重症老病人做查房和换药呢……”

    “放屁!那些老头子老太太换个药死得了吗?”

    王勇脸色一板,厉声打断保安队长。

    “赶紧去个人,上三楼把他给我叫下来!让他马上把最好的进口急救设备箱给我带全了,现在立刻跟我走!”

    王勇的声音非常大,大厅里的挂号区瞬间死寂,周围两三百双眼睛全盯着这个嚣张的人。

    一个扶着老伴排在队伍中间的中年家属急眼了,冲出人群喊了一声。

    “凭什么啊!大家都排了一大早上的队了,李院长可是马上要下楼给我爹开药的,你一句话就把专家带走?”

    王勇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那个发火的中年人。

    “凭什么?你问老子凭什么?”

    王勇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那辆亮反光的安顺00001号奥迪。

    然后毫无廉耻、理直气壮地对着大厅里几百人喊道。

    “就凭老子是去给马书记家里看病,你们这些贱骨头耽误了病情,你全家老小卖了都赔不起!”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

    空气中有一种死水一样的憋屈。

    刚才被秦峰扶到椅子上坐下的大叔,手死死捏着那根断裂的木拐。

    给人看病的地方没医生大夫了。

    没医生大夫,老百姓就只能在这里排队干耗干熬。

    医生护士没饭吃,要交不起房租,在此哭天抢地落泪了,这县上居然连半个管局子的人都没人来解决。

    结果呢,县委的一号专车,一个专职司机跑来,一开口就要霸道地强行拽走县医院级别最核心的一把刀专家。

    这不是最荒谬的,接下来王勇的话,点燃了这个荒诞社会的极点。

    王勇见没人敢再回嘴出声了,更加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转头去拍打那边挂号窗口的不锈钢铁栏杆,对着里面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护士狂吼。

    “嚎丧什么嚎!老子说话你没听见?”

    王勇隔着栏杆往里指点。

    “让你赶紧打内线电话听到没!马书记家里那只纯正血统的藏獒昨晚上烧到了四十度!”

    他甚至还很专业地提点了病情。

    “那名犬都喘不上来气了,拉稀了好半天了,平时都是这李茂才给打点滴的,要是耽误了这狗有个三长两短出了问题,你问问李茂才他这个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帽子还要不要当了?”

    此话落地砸音。

    大厅里那个坐在轮椅里戴氧气管的老头,手发着抖咳了起来,周围排队的家属眼眶全是红通血丝。

    在马长征眼里,那不仅是人不如狗的三等民。

    而是一万多命悬一线的重症生计老工人,都不如他大平层里一条拉虚脱了的宠物犬发低烧更挂心。

    医生这辈子救死扶伤,原来也只配被唤成御用兽医。

    楚天河站在人群边缘的阴影墙柱夹角里。

    他的身形纹丝没动,但是普通夹克底下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原本很平静,要走行政流程,和顾言算清那些财政审计数字,要把所有雷一颗颗拔出。

    但他发现,他想温和了,这地方的血是被抽干吸尽,渣滓都不剩了。

    秦峰站在楚天河右后侧,身为警察出身,这种赤裸裸在老弱病残堆里当面叫嚣,甚至不把活生生病患看在眼里的畜牲,他真是一眼都忍不了。

    “市长。”

    秦峰牙齿咬得腮帮子隆起两条刚硬的弧线,发出了极其压抑微沉的咔咔声。

    他的手捏着拳头,关节微微发青,打算一句话不说,便过去把王勇当场从大厅那皮夹鞋里废掉,卸在这地砖上给老头道歉。

    楚天河伸出左手,非常稳且力道巨大地死死按住了秦峰绷紧的小臂。

    “别动。”

    “老秦,你兜里的执法记录拿好。”

    楚天河给出唯一的明确手势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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