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万豪在会所里稳着的时候,市局这边,已经开始拆他的台了。
上午十点。
江城市局经侦支队临时审讯室。
灯开得很亮。
桌上放着纸杯、笔录本,还有一台录音机。
秦峰坐在桌子一头,没抽烟,也没喝水,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的是东城名郡销售总监,赵永成。
三十多岁,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带已经歪了,眼底全是血丝。
他昨晚是在家里被请来的。
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公司员工,什么都按公司流程办。
可真到了市局,人先虚了一半。
秦峰翻着手里的材料,第一句话就很直。
“你知道为什么先问你,不先问吴万豪吗?”
赵永成喉结动了动。
“我…我不清楚。”
“不清楚?”秦峰把一张售楼部培训签到表拍在桌上,“四期内部培训,三期你主讲,一期吴万豪到场。你跟我说你不清楚?”
赵永成脸色更白了。
“秦队,我只是负责销售执行。很多宣传口径,都是市场部和外部顾问定的,我...”
“少绕。”
秦峰身体往前一压。
“你们卖的是房,还是学位?”
赵永成嘴唇动了动,没敢马上答。
秦峰盯着他。
“说。”
“是房!”赵永成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秦峰笑了,只是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自己信吗?”
说完,他直接把一份客户意向登记表扔过去。
上面几十条咨询记录,密密麻麻写着:一中、入学、学位、优先、名额、是否稳妥。
“你们案场接待记录,我看过了。”
“家长问阳台朝南的,没几个。”
“问几梯几户的,也没几个。”
“问得最多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赵永成额头开始冒汗。
“家长买学区房,关注学校很正常…”
“正常?”秦峰声音沉了下来,“正常关注,和你们主动拿孩子前途当卖点,是一回事?”
屋里一下静了。
旁边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赵永成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赵永成咬了咬牙。
“秦队,我可以配合。”
“但你们也得分清楚,企业营销和诈骗,不是一句话能划上的。”
秦峰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你来分。”
“传单是谁审的?”
“市场部。”
“谁点的头?”
“这个…一般是分管副总。”
“吴万豪看没看过?”
赵永成犹豫了。
秦峰没催,只是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售楼部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翻出来的一摞奖金发放表。
其中一页写得很清楚:重点学位客户转化奖。
后面还有赵永成的签字。
“还要我继续帮你回忆?”
赵永成脸皮抽了一下。
“吴总……看过。”
“什么叫看过?”
“就是,宣传方向要他定。”
“具体文案呢?”
“他不会逐字改,但核心卖点,得他拍板。”
秦峰点了点头。
“继续。”
“客户接待时,谁要求你们重点强化一中资源?”
赵永成这次没法再装了。
“吴总在会上说过,东城名郡最大价值,不是房子本身,是一中旁边这四个字。”
秦峰眼神微动。
“原话?”
赵永成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不行。”秦峰道,“我要原话,越原越好。”
赵永成沉默了几秒,额头上的汗顺着往下滑。
他知道,这时候再扛,意义已经不大了。
售楼部被封,材料被扣,他自己又被带进来了。
上面如果真想切锅,第一个扔出去的就是他。
与其等着给吴万豪背,不如先给自己留条活路。
“吴总说过。”
“他说,‘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秦峰眼神一下定住了。
旁边做笔录的民警也停了半秒。
“再说一遍。”
赵永成闭了闭眼。
“他说,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秦峰没表态,只是继续问:“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五月,二期开盘前的内部动员会。”
“谁在场?”
“销售条线主管以上都在,案场经理、招商主管、市场部也在。”
“有记录吗?”
赵永成抬头看了秦峰一眼,嘴唇发干。
“有。”
秦峰身体前倾。
“在哪?”
赵永成没马上答。
他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明显还在挣扎。
秦峰看着他,声音反而放缓了一点。
“赵永成,你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继续装,等上面把责任全压你头上。”
“第二条,交一点,藏一点,最后谁都不信你。”
“第三条,把你知道的全拿出来。至少我能把你是主动配合,给你记上。”
“你自己挑。”
这话一落,赵永成彻底松了。
他低下头,嗓子发哑。
“我有一支录音笔。”
秦峰眼神一沉。
“哪来的?”
“自己留的。”赵永成苦笑了一下,“做销售的,谁不知道老板翻脸快。我以前就吃过亏,所以后来只要是这种定口径的会,我有时候会偷偷留一手。”
“东西呢?”
“在我办公室抽屉夹层。”
秦峰直接起身,对旁边民警道:“立刻去拿。搜查令补齐,技术科跟上。”
说完,他又盯回赵永成。
“里面有什么?”
“有三段重要的。”赵永成声音更低了,“一段是吴总做内部培训。一段是招商主管跟渠道开碰头会。还有一段,是售楼部经理私下交代怎么应付家长追问。”
秦峰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三段录音。
如果是真的,这案子就不再是靠嘴扯。
而是能钉人的东西。
与此同时。
隔壁另一间询问室。
顾言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他对面,是东城名郡招商主管,刘涛。
比起赵永成,刘涛更油一点。
一上来就喊冤,说自己只负责渠道合作,不懂教育宣传。
顾言听了半天,没打断,直到对方说累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不懂教育宣传。”
“那你解释一下,这份渠道佣金补充协议里,‘教育资源高意向客户专项激励’,是谁加的?”
刘涛一愣,低头去看文件,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这可能是市场那边...”
“又是市场那边。”顾言笑了,“你们万豪地产挺有意思。出成绩的时候,都是公司战略,出事的时候,全是市场那边、销售那边、
刘涛讪笑了一下。
“顾主任,我真不是推责任。渠道这块很多话术是外面中介自己编的,我们也管不到每个人嘴上怎么说。”
顾言把另一份材料翻开。
“那你再看看这个。”
“东城名郡渠道宣讲会纪要。第一页第三条,‘客户若重点关注入学问题,可统一回应项目具备一中旁地缘优势,并可协调教育资源对接,增强成交信心。’”
“
刘涛脸一下僵住了。
顾言靠在椅子上,语气很平。
“协调教育资源对接。”
“你一个招商主管,权力挺大啊。”
刘涛赶紧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顾主任,这就是行业话术,谁都这么说...”
“谁都这么说,不代表谁都没事。”
顾言把笔一放。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答。”
“你们渠道端为什么敢把一中讲得那么满?”
刘涛还想兜圈子。
“因为客户本来就有这个预期,我们只是顺着...”
顾言直接打断。
“错。”
“客户有预期,不等于你敢承诺。”
“你们敢讲这么满,一定是有人在内部给过信号,这个信号不一定是白纸黑字,但一定让你们觉得,这么卖没风险。”
“谁给的?”
这一句把刘涛问住了。
顾言盯着他,眼神冷得很。
“我再提醒你一次。”
“昨晚售楼部封了,今天公司高层一个没来保你。吴万豪现在在外面忙着想怎么切锅。”
“你要是还替他守口风,最后渠道、销售、案场三条线,全得有人出来顶。”
“你觉得会是谁?”
刘涛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最现实的话。
他不是什么核心人物。
真到了要保老板的时候,先扔的一定是他们这些中层。
沉默了快半分钟,他终于低声开口。
“有过一次碰头。”
“什么碰头?”
“去年下半年。公司内部,说东城名郡二期去化压力大,必须把一中概念做透。”
“谁在?”
“吴总,销售总监赵永成,市场部,渠道部,还有……还有一个外面来的顾问。”
“只这些?”
刘涛迟疑了一下。
“还有人提过,说教育局那边不用怕,学校嘴上硬,真正划片不会提前说死。只要把客户先锁进来,后面都能谈。”
顾言眼睛眯了一下。
“谁提的?”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吴总原话。”刘涛赶紧补了一句,“但那次会上,大家都默认这个意思。”
“默认谁给你们撑腰?”
“……默认外面有协调空间。”
顾言没有继续逼这一条。
他知道,像刘涛这种人,未必能接触到最核心的那层。
但这几句话已经够用了。
至少能证明,万豪内部不是简单夸大,是围绕学位预期做过统一部署。
另一边。
第三间询问室里,售楼部经理马斌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昨晚在售楼部现场最凶。
拦顾言,护文件,还嘴硬说老板在外地。
现在坐进这里,整个人都蔫了。
秦峰进来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知道为什么单独审你吗?”
马斌声音发虚。
“我……我不知道。”
秦峰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从他办公室电脑里恢复出来的一份内部培训PPT。
标题只有八个字。
《教育价值点标准说辞》。
马斌一看,脸都白了。
秦峰一页页往下点。
第一页写:一中旁地段,是项目最强成交抓手。
第二页写:合同不能写,现场必须讲。
第三页写:遇到家长追问是否稳妥,回答“项目已做教育资源协调,具体以最终统筹安排为准”。
第四页更直接。
“客户买的不是房子,是孩子未来。”
秦峰抬头看着马斌。
“你做的?”
马斌哆嗦着摇头。
“不是我,是上面发下来的,我只是培训执行。”
“谁发的?”
“销售总监那边转过来的,市场部也发过版本。”
“吴万豪知不知道?”
马斌张了张嘴,不敢说。
秦峰声音陡然一沉。
“说!”
马斌被吓得一抖,脱口而出:“知道!吴总知道!他还专门来过一次案场,说过重点客户不要光讲户型,要讲孩子!”
秦峰盯着他。
“原话。”
马斌脸都快哭了。
“原话……原话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你们谁把这一点讲透,谁就拿销冠。’”
屋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狠。
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
这已经不是普通营销。
这是把孩子直接当成了钩子。
秦峰脸色彻底冷了。
他往后一靠,没再继续追着问,而是给马斌留了一点空。
“还有呢?”
马斌知道自己已经收不住了,只能接着交。
“还有……还有一次家长来闹,说听销售说了能上一中,非要退房。”
“我给吴总打电话,吴总说,不要在微信上留字,也不要正面承认,就让销售反复念合同条款,把人先拖过去。”
“要是家长情绪太激动,就说公司可以帮忙协调,先把人稳住。”
“协调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马斌急得连连摇头,“我们道,上面不会跟我说。”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技术民警推门进来,把一个透明物证袋递给秦峰。
“秦队,赵永成说的录音笔,找到了。”
秦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色的小录音笔,不大,外壳磨损得很明显。
技术民警继续道:“里面内容初步导出过了,确实有三段重点录音。”
“先放。”
秦峰直接把物证袋拆开,连上电脑。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段录音很快放出来。
背景有点杂,像是在会议室。
先是一阵椅子拖动声,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算高,但很稳。
“今天不开长会,我就说几句。”
“东城名郡到现在,产品没问题,位置没问题,问题是你们不会卖。”
“周边楼盘跟我们比什么?比装修?比景观?都没意义。”
“我们最大的价值,只有四个字,一中旁边。”
秦峰和旁边几名民警对视了一眼。
这个声音,不难分辨。
是吴万豪。
录音还在继续。
“记住,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
“家长来买房,不是来听你们讲绿化率和容积率的。”
“他们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
“你给我把这句话讲进他们心里,房子就卖出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连马斌都把头低得死死的,不敢抬。
录音放完,秦峰没停,直接切第二段。
这段更杂,像是在饭局后的小会。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在说。
“学校那边不用你们管,教育局也不会提前出来打脸。”
“你们就咬住‘协调’两个字,说项目一直在做教育资源对接。”
“客户要再追,就说这是领导关注的重点项目,后面统筹空间大。”
顾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听到这里,眼神瞬间冷了。
“这是谁的声音?”
技术民警道:“初步比对,是招商主管刘涛。”
顾言点了点头。
这段录音的毒,不在承诺学位。
而在于它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拿“外面能协调”来给销售壮胆。
第三段录音一放,屋里气压更低。
这次是马斌自己的声音。
“谁再在微信里给家长发‘稳进一中’这种字眼,谁自己滚蛋。”
“嘴上讲,电话里讲,当面讲,别留字。”
“合同拿出来反复念,录音录像都往合同上带。”
“实在压不住,就把责任推给个别销售理解有误,公司从来没承诺过。”
录音一停,秦峰直接把电脑扣上。
没有人吭声。
三段录音。
第一段,是吴万豪亲自定打法。
第二段,是内部传递外部协调预期。
第三段,是一线执行端教人怎么灭证、怎么切锅。
这三段连起来,已经不是单点问题。
而是一整套链子。
顾言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录音笔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值钱。”
秦峰看着他。
“够不够?”
顾言把录音笔放下,语气很平。
“够三种死法。”
“第一种,虚假宣传,行政线先狠狠干。”
“第二种,统一培训、统一授意,民事赔偿跑不了,而且不是几个销售自己扛。”
“第三种,如果再把土地、教育配套、内部协调这些线索串起来,那就不是卖房,是拿孩子当鱼饵钓家长。”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马斌已经快坐不住了,嘴唇发白。
刘涛那边如果听见,估计也得瘫。
赵永成虽然先交了东西,可真到定性那一步,也一样轻不了。
秦峰把笔录合上,站起身。
“把三个人分开继续做。”
“尤其问清楚,除了录音里这些,还有哪些人参与过培训、哪些人碰过教育资源这条线、哪些部门的材料被故意回避过。”
顾言点头。
“我去跟楚市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