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国这边一停,城发投内部立马就乱了。
这也正常。
像这种平台公司,平时看着规规矩矩,办公室也亮堂,文件来文件去都很正式。可真要说运行逻辑,很多时候其实和江湖没多大区别。
一把手在的时候,底下人都知道风往哪边吹,什么能做,什么先压着,什么项目先保,什么钱先走。哪怕有些事不合理,只要上面压着,大家也都顺着来。
可一把手一旦被突然摘了,底下最先乱的,不是业务,而是人心。
因为很多事一旦没人顶着,大家就会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锅后边会不会扣到我头上?
所以郑建国被暂停职务这天晚上,平台里头很多人都没睡安稳。
有的人在删手机短信。
有的人在翻旧合同。
还有的人呢,直接开始想别的路子了,比如说先去找找关系,或者说把一些可能要命的东西先挪出去。
这类事情,顾言和秦峰都太熟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光盯着平台里那几个坐办公室的人。因为真正脏的东西,很多不在台面上,而是在外围那帮人手里。
什么咨询公司、策划公司、第三方顾问、代办公司、招标代理,这些地方平时看着挺正规,实际上最容易藏东西。
顾言这边前两天已经从城发投和文旅投的账上看出来一家公司,名字叫“远策咨询”。
这个公司挺有意思。
体育新城有它。
文旅古城有它。
平台整合服务有它。
项目前期评估、策划、综合咨询、流程优化,哪儿都有它。
关键是,每次它都能拿到不小一笔咨询费。可真看它交上来的东西,又没多大含金量,很多报告翻来翻去就是那套话,改个项目名就能接着用。
这种公司,放在外人眼里,可能就是普通乙方。
可在顾言眼里,这就很不对。
因为干平台和财政这些事,最怕的不是哪个公司挣了多少钱,而是哪个公司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冒出来,而且冒出来以后,钱还给得特别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靠方案挣钱,是靠关系挣钱。
所以顾言那天晚上就把远策咨询单独拎出来了。
他一边翻账,一边就骂。
“这帮王八蛋,壳项目、假咨询、假策划,是真不嫌丢人!”
秦峰坐在旁边,听他骂完,才问了一句:“这公司人在哪儿?”
顾言翻着资料说道:“法人姓何,叫何广顺。名片上写的是总经理,实际上就是个平台外围的掮客。专门靠着接这种‘咨询费’和‘包装服务费’吃饭。说白了,谁的项目需要做壳、做样子、做围标、做手续,他就能掺一脚。”
秦峰点点头。
这种人他见多了。
平时装得像企业家,见人一口一个“项目服务”“资源整合”“专业策划”,实际上就是中间吃差价、跑门路、替人洗包装的。
他们很多时候不上台前。
可一出问题,往往都能挖出他们的影子。
“盯住了没有?”秦峰问。
“盯住了。”顾言把材料往他那边一递,“这狗东西这两天挺慌,前脚看见郑建国被停,后脚就开始让财务整理账。今天下午还退了一个机票,估计是想跑,又没敢真走。”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人如果真干净,是不会这么慌的。
越慌,越说明手里有东西。
所以第二天一早,秦峰那边就动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去公司抓。
那样动静太大,而且这种人最滑,真听到一点风,跑得比谁都快。
秦峰安排的人,是先盯住远策咨询的办公室,再盯住何广顺平时那几个常去的地方。结果一上午过去,办公室里头是人去楼空,何广顺本人也没露面。
这一看,就更像是想跑。
直到下午四点多,线人那边打来电话,说何广顺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公司后边车库出来了,车上还带着个电脑包和一个文件箱,走得挺急,不像是正常出门。
秦峰一听,立马就起身了。
“走!”
顾言也跟着站起来:“俺也去看看!”
秦峰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啊。”顾言理直气壮,“这种人平时嘴最硬,我就想看看他被摁住的时候还装不装专家!”
秦峰没再拦。
反正顾言这张嘴,很多时候比手铐还好使。
何广顺那辆帕萨特没往高速去,而是先绕了两条街,看样子像是在防人。他这人做这种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的本事不一定有,警惕性还是有的。
可问题是,他今天太急了。
急着把东西先挪出去,急着找地方躲一躲,所以一路上看着稳,实际上开车节奏很乱。秦峰的人从地库出来以后就接上了,中间换了两辆车跟,压根没给他察觉的机会。
最后,何广顺把车开进了南城一处地下停车场。
那地方是个老商场,里头车流杂,摄像头也不算新。正常来说,选这种地方交东西或者换车,确实比较方便。
他一停好车,先没急着下。
坐在车里抽了根烟,左右看了好几眼,才拎着电脑包和文件箱下来。
结果他刚走到电梯口,前边就站了个人。
秦峰。
何广顺一看清秦峰那张脸,脚步当时就停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少了大半。
“秦……秦局?”
秦峰没跟他废话,只是看了看他手里的电脑包和文件箱。
“挺忙啊。”
何广顺咽了口唾沫,挤出一点笑:“秦局,您这话说的,我就是出来见个客户,顺便带点材料,正常业务。”
顾言这时候从柱子后边走出来,扫了眼那文件箱,直接笑了。
“何总,你们咨询公司见客户的阵仗挺大啊。见个客户,还得把半个公司的家当都带上?”
何广顺一看顾言也在,心里就更慌了。
如果说单独碰上秦峰,他还能往“误会”“正常经营”上扯一扯,那顾言一来,事情就明摆着了。对方不是刚好碰见,是专门等他!
他嘴角抽了两下,还想硬撑。
“顾主任,您这说笑了。我们公司做咨询服务,资料多一点也正常。很多项目方案、基础台账、客户材料,都是随身带着方便……”
“行。”顾言点点头,“那把箱子打开吧。既然是正常业务,咱们就一起看看,到底有多正常。”
何广顺脸色一下变了。
他当然不敢开。
这里边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秦峰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
“开,还是我来帮你开?”
何广顺站在那里,呼吸都明显急了点。
这种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躲不过去了。可人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没路,也总还想再抻一抻。
“秦局,我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远策咨询就是做正常顾问服务的,有合同,有发票,有成果。你们要是想查,也得按程序来吧……”
顾言听到这儿,差点笑出来。
“你也知道程序啊?”
“那行,我给你讲个程序。”他说着,抬手点了点那个文件箱,“你现在最好自己开。不然待会儿从这里头翻出点不该有的东西,你再想跟我讲顾问服务,就真来不及了。”
何广顺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电梯,又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心里最后那点想跑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因为根本跑不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把箱子放到了地上,慢吞吞地去开卡扣。
这一慢,顾言就看出来了。
“何总这手是真不听使唤啊。”他笑着说道,“看样子,箱子里头不只是咨询报告吧?”
卡扣一开,里边第一层摆的还真是几本项目方案。
《体育新城配套商业研究报告》
《文旅古城二期业态提升建议》
《城投平台整合路径分析》
看起来一本比一本像样。
顾言随手翻了一本,没翻两页就想骂。
因为这报告,一看就是糊弄人的。很多内容空得厉害,满页都是“赋能”“升级”“整合”“预期释放”,具体到项目怎么落、钱怎么回、风险怎么控,根本没写多少。
“好家伙。”顾言翻着翻着都乐了,“你们这方案,写得跟废话集锦似的,城发投还舍得给你们那么多咨询费?”
何广顺站在一旁,脸已经有点挂不住了,硬着头皮说道:“顾主任,咨询服务不是只看纸面材料,更多的是过程协调和资源整合……”
“这不就说到点上了嘛。”顾言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卖方案的,你是卖门路的。”
何广顺脸色一滞。
顾言也懒得再跟他兜,直接把上面那几本方案往旁边一拨。
底下压着的,就不是那么像样了。
先出来的是一本小账本。
封面没写字,翻开以后,全是手写的项目缩写和数字。
秦峰一看见这个,眼神立马就冷了。
顾言接过去一翻,嘴角也慢慢压下去了。
这就不是咨询费了。
这是分账。
哪笔钱从哪个项目出,哪一笔转给哪个中介壳公司,哪一笔给平台口的谁“协调”,写得都不算特别细,可意思已经够了。
何广顺看到这本账本被翻出来,腿都软了一点。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玩意儿不会那么倒霉被当场翻到。毕竟上面压了好几层东西,自己平时也很小心。
可偏偏,今天就是被翻出来了。
秦峰又把旁边那个电脑包拿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有两块移动硬盘、一台旧笔记本,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招投标测算表。
顾言一看那几张表,立刻皱起了眉。
“围标底单啊。”
他说着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因为这几份东西,一看就不是给外人看的。哪个标段谁去陪标,谁报高一点,谁报低一点,哪家咨询公司做封面,哪家壳公司陪着走流程,后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广顺到了这一步,嘴已经开始发抖了。
“顾主任,这……这只是内部参考,不一定实际都……”
“你要不干脆说,这是你练字用的?”顾言抬头看着他,表情已经冷下来了,“何广顺,你这破公司到底是做咨询,还是做壳、做围标、做回流,你自己心里真没数吗?”
何广顺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秦峰这时候把那两块硬盘也拿在手里掂了掂,淡淡说道:“正常咨询公司,半夜带着账本、围标底单和硬盘往外跑,这业务做得还挺全啊。”
这句话一出来,何广顺那张脸终于彻底塌了。
他知道,前边还能装一装,到这会儿是真装不下去了。
顾言把小账本合上,递给秦峰,声音也沉了下来。
“够了。”
“你不是正常咨询,你这是给平台和那帮老总做壳、做路子、做回流的。”
“说白了,体育新城、文旅古城、假项目、围标,这几条线里边,你都没少掺和。”
何广顺听见这话,眼神一下慌了。
因为顾言这不是在骂他,是在给他定性。
而且定得很准。
这种时候,人反而最容易崩。
“秦局,我……我可以解释。”何广顺声音发干,“很多事不是我主导的,我就是做点协调,很多项目也是平台那边和领导要求……”
“那你跑什么?”秦峰直接问。
何广顺一下被问住了。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啊,你要真这么干净,带着这堆东西半下午往外跑什么?是出去见客户,还是出去找地方埋?”
何广顺嘴唇抖了两下,最后一点硬撑也没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秦峰看着他。
“怕后面全算我头上。”何广顺咬着牙说道,“郑建国一停,我就知道平台那边要往下掉东西了。像我们这种人,前边用得上,后边一出事最容易被扔出来顶着。我不先把这些东西理一理,后面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来,顾言和秦峰对视了一眼,心里反倒都明白了。
这人是真慌了。
也正因为慌,才会犯这种最蠢的错误,把该藏的东西带在身上。
秦峰不再跟他多说,直接伸手把人往旁边一带。
“行了,回去慢慢理。”
“你要说的话,后边有的是时间说。”
说完,他冲后边两个人点了点头。
“带走。”
何广顺一下急了:“秦局!秦局我配合!账本、硬盘、公司电脑、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我都交!你别让我在停车场被带啊……”
秦峰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搞围标、做壳、拿咨询费回流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言在一边把那本小账本往手里拍了拍,冷笑了一声。
“你这壳,算是自己扒干净了。”